第一章 七双鞋
正月初五傍晚,刚过完年,前几日下过一场雪,路边尚有残雪未化。晚风吹来,寒意侵骨。桐花镇口的茶棚里甚是冷清,木案上只摆有几笼炊饼与一壶粗茶。石头从清河县城挑了一担黑炭回来,在镇口茶棚底下歇脚,将那根枣木扁担靠在棚柱上,除下草帽拍去炭灰,向店家要了一碗粗茶,坐在条凳上双手捧定粗瓷大碗,慢吞吞地吹气饮下。
这桐花镇在澜洲南边山脚之下,归清河县管辖,离县城足有六十里山路。石头大名宋实,本年二十三岁,生得个子不高,肩膀宽厚,手掌粗大,脚上常年穿一双草鞋,大字也识不得几个。他是镇上的脚夫,平日专替人挑货,镇上到县城来回一趟六十里,挑一担货给几十文铜钱。他平素极少开口。算来他这辈子脚下走过的路,比嘴里说过的话还要多得多。
茶棚里另有两个过路的修士,一老一少,身上都穿着青袍,背后负剑,也在此处歇脚。凡人见了修士都让着走。石头便只坐在棚角条凳上,不敢近前。那年少修士端起茶碗呷了一口,眉头大皱,连声嫌这茶水粗劣苦涩,茶叶梗子直拉嗓子。只是他口中嫌归嫌,却一连喝了三碗。碗底滴水未剩。
那年长修士放下茶碗,遥望北边群山,与那少年闲谈起修仙界的行情。二人原非太玄宗门人,说话间却提起北边大宗门太玄宗的弟子陆青云。那年长修士捋须道:“听说太玄宗那个陆青云,本年才二十二岁,便已修到了结丹大圆满。太玄宗这几百年里,还从没有出过这等人物,只要再进一步,那便是元婴境界了。”
那年少修士听了,神色间又是羡慕,又是有些不服,当即问道:“这人到底是什么出身?难道是哪家修仙大族自幼栽培出来的么?”年长修士摇头道:“非也。听说他原本只是南边哪个小村镇的凡人,全凭运气好,偶然得了机缘,这才拜入太玄山。”他二人途经此处,随口谈论,却都不知道眼前这座桐花镇,正是陆青云的老家。
石头在棚柱旁听了,不由得竖起耳朵。他爹娘死得早,小时候常在陆家吃饭,与陆青云自幼相熟,只是陆青云离家至今已有七年,再无音讯传回。镇上无人知他近况。石头心想:“结丹是什么,我可不知道,只知道修士都会御剑在天上飞。”
他心中记挂故人,当下放下手中茶碗,站起身来,走到那两人桌旁,老老实实地问道:“两位仙长,这大圆满到底是好是坏?”那年少修士斜眼瞧他脚上草鞋,嗤的一声,笑道:“你一个挑担子的凡人懂什么!仙家修行境界,也是你能打听的么?”
那年长修士倒颇为和气,抬手止住少年,转头看石头一眼,道:“自然是天大的好事。咱们修道之人,境界从低到高,乃是炼气、筑基、结丹、元婴、化神、渡劫,结丹之后便是元婴,到了元婴境界,足足能活一千年。”石头听了大喜。他慌忙双手抱拳,恭恭敬敬地向那年长修士弯腰道谢。
那两个修士饮罢粗茶,在木桌上丢下几文茶钱,一齐起身走出茶棚。二人各自伸手按剑,拔出长剑往半空一抛。只见两道青光迎风暴涨,悬在半空尺余之处。二人纵身跃上剑脊,御剑冲天而起,转眼间向北破空远去,带起一阵劲风,将茶棚桌上的茶碗都震得嗡嗡作响。棚顶落下一层细雪。
石头站在棚柱旁仰头凝望片刻,回身挑起那担黑炭,迈开大步往镇里走去。
待他将一担炭送到镇上主顾家中,过秤交割清楚,走出院门时,天色已然擦黑。北风越刮越紧。石头先回自己家中,往屋后抱了一大捆干柴,踏着路边残雪往镇东行去,不多时便来到一株老槐树下,推开篱笆院门,走进陆家那两间低矮瓦房。
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昏黄灯火照亮方桌,陆大娘独自坐在灯下。她五十出头年纪,头发白了一半,一双手上全是纳鞋底磨出的厚茧。面前木桌上一字排开七双布鞋,她正伸手一双一双地细细摩挲。石头抱柴进门,将柴捆放下。陆大娘没有抬头,只是侧着头听了一听,才道:“石头来啦?”
原来陆大娘守寡多年,平日全靠纳鞋底卖钱过日子。七年前陆青云十五岁离家,北上入了太玄宗。自那以后,每年过年大娘都要给他做一双布鞋,千层底,全是用麻线密密纳成。大娘心中估摸着儿子一年长一截,鞋就一年比一年做得大,做好之后都收在一口樟木箱里,七年下来,却一双也没有送出去过。
石头答应一声。他拍去掌中柴屑,走到木桌旁边站定。他脸上现出喜色,将傍晚在镇口茶棚里听来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大娘,道:“大娘,今日镇口茶棚来了两个背剑修士,说起太玄宗的青云,说他如今已是结丹大圆满了。我问过那年长修士,他说是天大的好事,往后到了元婴,足足能活一千年!”
陆大娘听了,双手在布鞋上停住,仰起脸来,向石头问道:“那两个修士有没有说,云儿在山上吃得饱不饱,穿得暖不暖?”石头一怔,道:“没说。”陆大娘静默片刻,笑了一笑,轻轻点头,道:“能活一千年,那是好的。”
石头站在桌旁,但见陆大娘伸手把最右边那第七双布鞋拿起来,凑到油灯跟前细看。这第七双鞋是今年正月才做完的,鞋上的针脚却是歪的,不似前头六双那般细密齐整。石头心道:“大娘平素纳鞋底,手艺最是整齐,今年这针脚怎地歪了?”陆大娘似乎猜中他心思。她手指抚过鞋底麻线,平平淡淡地道:“打从腊月以来,我这眼睛越来越不行了,如今看油灯,只是一团亮。”
这桐花镇上原先有一家柳家药铺,几年前东家将铺子卖了,自那以后,镇上便再没有郎中。镇上人家若是害了病痛,看病都要走六十里山路去清河县城。陆大娘眼睛昏花,既怕山道崎岖难行,心中又舍不得花这笔诊金,是以开春以来一直没去县城瞧过。石头望向她斑白鬓发,心中发堵。他默然不语。
堂屋里静悄悄的,只听得灯花偶尔爆出一声轻响。过了半晌,陆大娘将手中布鞋轻轻放回木桌,低声道:“我心中原有个念头,总想趁这眼睛还看得见一点,再见云儿一面……”她话音刚落,却又摇摇头。她随即自己改口道:“他在太玄宗修仙是正经事,平日里定然忙得很,算了罢。”
石头站在灯下,神色如常,道:“大娘,我去把青云叫回来。”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常常,便如平日替人应下一担挑货的活计一般。陆大娘吃了一惊。她忙抬头道:“石头,那太玄山在北边,离咱们桐花镇足有两千多里呢!”石头道:“我挑担子走惯了,路再远,也是一步一步走的。”
陆大娘听他这般说,欲言又止,终究没有说话。屋里登时寂然无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伸出那双布满厚茧的手,将桌上七双布鞋一齐往石头面前推去。她抚着鞋帮,道:“你若是去,便将这些鞋都带上,让云儿挑合脚的穿。”
石头重重点头应下,待她将话说完,这才替她掩上堂屋木门,转身走出小院,径回隔壁自己家中歇宿。
夜色渐深,寒风吹动树梢,老槐树枝桠簌簌轻响。石头吹熄灯火,脱下草鞋,在木板床上躺下。两家院墙紧挨,窗外透进微弱亮光,隔壁陆大娘屋里那盏油灯还亮着。夜静更深,石头听见隔壁大娘还没有睡,她正坐在灯下摸着那第七双布鞋,指尖捻定铁针,一针一针地将鞋底上歪了的麻线针脚拆开,重新密密纳过。
次日是正月初六,天晴。日头初升,前几日积在路边的残雪化了一半,泥水沿着深浅车辙缓缓流淌,屋檐四角也不住滴下晶亮水珠。石头清早便即起身,掬水洗过脸,踩过湿泥往镇西头的私塾走去,将那位教书的王先生请到陆家代写书信。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篱笆小院,推门入屋。方桌上的油灯早已吹熄,那第七双布鞋端正摆在桌角,陆大娘正拿抹布擦拭桌面。
王先生六十多岁年纪,在镇上教私塾,写得一手好字。石头忙搬过条凳请他坐下。他在方桌北首坐定,打开随身木匣,取出一张素白信笺平平铺开,又往砚台里滴入清水,执起墨锭慢吞吞地研墨。屋里弥漫开淡淡墨香。待墨汁研好,他提起毛笔,转头向陆大娘问道:“陆大嫂,这封家书寄去太玄山,要与令郎说些什么?”
陆大娘尚未答话,王先生左手拈须,摇头晃脑地吟哦片刻,先自己拟了几句开头,念给大娘听,道:“岁律更新,春风送暖。慈母倚门切盼,游子久客仙山。陆大嫂,这几句起首可还文雅妥帖?”陆大娘听不大懂。她坐在条凳上怔了一怔,忙摆手道:“王先生,不要这些。你就写家里一切都好,叫他在山上好生修行,不要挂念。”王先生替镇上人家写了四十年信,往常主顾无不称善,头一回给人删得只剩一行。
王先生拈须的手指停在半空,干咳两声,只得另取一张信纸,提笔蘸墨,老老实实地写下一行字。
他写罢这行字,抬眼见陆大娘那双生了内障的眼睛正朝向窗外,眼珠浑浊发白。他心下迟疑,停笔问道:“陆大嫂,你这双眼睛打从入冬以来越发看不清,看人只剩一团影子,这桩事在信上写是不写?”陆大娘低头想了一想,道:“不写。他在宗门里修道是大事,倘若写了眼睛的事,他在山上得知,修道定然要分心。”她双手按在膝头,神色平静。
王先生轻轻叹息一声。他将笔尖悬在纸上,又问那叫他回来的话怎么写。堂屋里静悄悄的,唯有屋檐残雪融化滴落石阶,发出点点轻响。屋里一时寂然无声。陆大娘半晌没出声,粗糙的指尖在衣角摩挲许久,最后才低声道:“你就写,娘想你了。”王先生的笔顿了一顿,抬头望她一眼,随即俯身落笔,在纸上照写了,没再添一个字。
墨迹干透后,王先生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,在封皮上写好名姓,交到石头手中。窗外日影渐移。他收拾好砚台笔墨,起身告辞。石头送王先生出院,回屋寻出一张油纸,将这封信里外三层密密实实包好,解开衣襟贴身揣着,又伸手在胸口轻按两下。
当下他走到桌旁,取过一叠旧布,将那七双鞋一双一双用旧布包好,拿麻线道道捆紧,整整齐齐装进蓝布包袱。他用力系紧包袱四角。扁担一头挑着这只蓝布包袱,另一头挂上他自己的干粮、两双备用的草鞋和一只水葫芦。行装就此收拾停当。石头试了试份量,心想:“此去太玄山两千多里,我一天走八十里上下,不用一个月也就到了。”
陆大娘听见捆扎麻线的响动,站起身来,扶住板壁走进里屋,在床头那口樟木箱前蹲下,打开铜锁,伸手往樟木箱底摸索良久。不多时她走回堂屋。她掌中捧有一个从箱底摸出的红纸包,另有三两七钱碎银。陆大娘拉过他手,将红纸包连同碎银一起塞给他,道:“石头,这三两七钱碎银是我平日攒下的。里头还有一颗丹药,你一并带上,在路上换些盘缠。”
石头拨开红纸一角,只见里面是一个拇指大的白玉瓶,瓶底刻有太玄宗的印记,瓶内是一颗驻颜丹。玉瓶触手温润生凉。原来陆青云十八岁那年回过一趟家,只待了半日,留下一袋灵石和这颗驻颜丹。那天大娘正在灶间擀皮包饺子,满案板的饺子还没下锅他就走了,只说宗门里有急事。后来大娘将那袋灵石托人换成银子,请石匠修了镇口这座石桥,这颗驻颜丹她却一直收着,没有吃过。
石头认得这玉瓶,心道:“我自己攒有五两银子,加上这三两七钱碎银,一路盘缠足够使了。”他忙将红纸包往回推去,道:“大娘,碎银我收下了,这颗丹药是青云留给大娘的,我万万不能拿!”陆大娘伸手挡回。她按住石头手背,笑道:“傻孩子,我一个瞎眼老婆子,吃这丹药驻颜给谁看?你此去山高路远,带在身上也好救急。”石头推辞不过,只好收了,与碎银一并揣进怀里。
忽听得篱笆院外脚步声响,隔壁邻居张婶提着一篮煮鸡蛋,大步流星地推门走进院来。
张婶尚未跨进门槛,嗓门早已震得屋瓦轻响。她大步进屋,大声道:“陆嫂子,我晓得石头今日要动身,特意在灶上煮了一篮鸡蛋给他路上填肚子!石头,你只管放心去,家里有我照应,往后我天天过来给你大娘做饭挑水,半点也短不了她的!”陆大娘听见她声音,脸上现出笑意。她面向门口轻轻颔首。
张婶快步走到桌前,放下竹篮,解开绳扣,把那些温热的煮鸡蛋一个个塞进石头的包袱里,又伸手拍实包袱皮。她转头向石头嘱咐,道:“石头,这一路山高路远,你自己多加小心!等你到了太玄山,找到陆家那狠心小子,他若是推三阻四不肯回乡,你揪着耳朵也要将他拽回来!”石头系紧包袱,点头应下。
这时已到晌午前,日头升高,院外积雪消融得更快。石头弯腰挑起扁担出门,向张婶辞别。门外寒风扑面。陆大娘扶住门框跨出门槛,一定要送他。张婶知她脾气,也不阻拦,只叮嘱她慢些走。陆大娘眼睛看不清路,便伸出一只手扶着扁担的后头,随在石头身侧走出小院。
石头平日挑担健步如飞。此刻他顾念大娘看不清路,便如老牛拉车一般,一步一顿地往前挪步,每一步只迈半尺远,遇上泥水浅坑便稍稍偏一偏扁担,引她绕道而行。两人一前一后穿街过巷,缓缓走到镇口那座石桥上。过桥便是去清河县的大路。
陆大娘在桥上站住,松开扶在扁担后头的手。桥下溪水潺潺流过。她面向石头站立之处,出言嘱咐,道:“石头,这一路全靠脚力,你在路上千万别省着吃。逢上市镇就买些热汤热饼,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。”她话音微顿,又往前凑近半步。陆大娘压低了声音,低声道:“你到了山上……见了云儿,别跟他说娘眼睛的事。”
石头望向大娘鬓边斑白头发,重重答应一声,当即转过身去,挑稳扁担迈步走下石桥。
石头过了桥,踏上大路,走不数步便停下脚,从怀里摸出一柄小刀,在枣木扁担上刻了一道痕。这是他的老规矩。他平日挑担,每走十里,便在扁担上用小刀刻一道痕,算脚钱、记路程都靠它。这根枣木扁担已是他的第三根,前两根扁担早都密密麻麻地刻满了。
方才从陆家走到镇口石桥,远不到十里。但这一道是出门的头一道,不到十里,他也刻了。石头用拇指细细抚过扁担上的刻痕,心想:“等这根扁担再刻上两百多道痕,我便能将青云带回来了。”他吹去木屑,收起小刀。他重新挑起扁担,迈开大步前行。
大路上残雪渐融,草鞋踏过泥水,发出沙沙轻响。石头走出一段路,停步回头去望。只见陆大娘还孤零零地站在桥上,双手扶定石栏,脸朝着他走的方向,只是偏了一些,朝着路边的一棵树。山风吹动她灰白鬓发。石头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北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