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化神
四月初八入夜之后,雁回城南的榆钱巷里点起十几支火把,火光在满地断砖碎瓦间晃动。白日里陆青云在城北上空斗法,一剑斩了血河宗宗主,斗法的余波却扫塌了城南榆钱巷,连苏家豆腐坊也塌成一片白地。傍晚时众人好容易才将苏晚的爹娘从瓦砾里救出来。此时苏老爹腿上上了夹板,躺在半截土墙下喘气。苏晚守在爹身旁,寸步不离。
巷子里的瓦砾堆得老高,底下还埋着好几户街坊。石头挽高裤腿,在断梁与碎砖之间不住手地搬挖。他一整夜也没有歇过。他从桐花镇出来,背着陆大娘给儿子做的鞋走了三个多月,本是要叫陆青云回家见娘一面,不料刚进城便撞上这场横祸,当下只得先留在巷子里挖人。他双手抠住一块青石板,使力掀向一旁,又弯腰去搬底下的断木。
柳莺坐在巷口条石上替伤者包扎。她也是一夜没合眼,两只手上全是血和药。她刚替一个老妇敷好草药,顾不得擦汗,又转身去瞧旁边的伤人。豆子双手提着一只水桶,在瓦砾堆间跑来跑去。他跑得满头大汗。哪一处挖出了人,他便提桶奔过去,给人喂几口水,再帮柳莺冲洗创口。
城北半空之中,那个白点自打昨日黄昏起便悬在那里,一整夜也没有动过半分。
原来陆青云斩了那魔头之后,始终没有落地,就在半空盘膝坐下了。石头直起腰板,擦去额上的汗水,抬头往北边天上望去。夜色深沉,四下昏黑。只见那白点高悬在半空之中,他不由得心想:“我从桐花镇走了三个多月才寻到这里,他怎么偏偏坐在天上不下来?”
韩少游站在塌墙旁,手中拿着一块记人名的木板。木板上还剩四个名字没有划掉。这一夜里他也抬头往城北半空看了几回。他见石头和几个街坊不住往天上张望,便道:“你们不用指望他下来救人,他白日里斩杀血河宗宗主,眼下正在半空炼化那魔头的修为,瞧这情形,天亮之前大概要破境,哪有闲工夫理会凡人生死。”他这番话说得冷冰冰的。说罢他便转过身,对着火光查看木板。
四月初九天刚亮时,夜色尚未全退,城北半空那个白点忽然亮了起来。只见金光一道一道往四面八方铺开,转眼间便布满长空,将整座雁回城照得通明。那金光越照越亮,莫说残破的街巷与屋宇,便连满地瓦砾缝里也都是金的。刺目的金芒直照进断墙底下。巷子里的火烛在这金光之中,登时失了颜色。众人俱都掩目惊呼。
众人抬头望去,但见东边天上涌起一大片紫气,横亘数里,与漫天金光交相映照。紧接着半空里落下一片一片的光点,便如花瓣一般,慢悠悠地飘落下来。那些光点一落到地上,就没了踪影。空中隐隐有乐声传来。那声音丝竹悠扬,似远似近,传遍整座雁回城。城中百姓活了一辈子,谁也没见过这等奇景。
外头街上不少百姓见此异象,纷纷奔出破屋,扑通跪在街上朝北磕头。有人放声叫道:“仙师!仙师显灵啦!青云仙师老爷修成大道,求仙师大发慈悲,救苦救难,保佑咱们雁回城全城老小平平安安吧!”街上磕头叫喊之声此起彼伏。榆钱巷里众人愣了一愣。大伙儿站在金光中抬头望了片刻,随即又都低下头去,弯腰在瓦砾里接着挖人。
豆子放下水桶,仰脸望向半空飘落的光点,伸出右手去接。一片光点晃晃悠悠地落下,正落在他手心里。不料光点刚沾上掌心就没了。他怔怔看着空手心。他翻过手掌瞧了瞧,转头向韩少游问道:“韩大哥,这是什么东西呀?怎么落到我手心里一下子就没了,抓也抓不住?”
韩少游瞥一眼豆子手掌,又抬头望向北边天际,道:“他已经化神了,元婴之上便是化神,这是修士破境时的异象,半空落下的光点尽是灵气所聚,凡人自然抓不住。”豆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原来修仙界之中,修士突破化神之境,天上必有紫气金光与天乐相伴。这番异象前后约莫有一顿饭工夫。
便在漫天金光底下,石头与巷中几个汉子合力掀开巷尾断梁,从瓦砾里挖出了最后几个人。前头抬出来的三个街坊虽然满身血污,双目紧闭,胸口却都还有微弱起伏。三人总算还活着。柳莺急忙抢步上前,蹲下替他们诊脉敷药,苏晚也见爹睡熟,过来帮忙将人扶到墙根下安顿。
最后从断墙底下刨出来的,是住在巷尾的磨刀老汉。石头小心翼翼地将他抬出瓦砾堆,平放在金光映照的青砖地上。柳莺走过来蹲下,伸手探他鼻息。她手指停了半晌,缓缓收回手来,对着众人摇摇头。那磨刀老汉早已经没气了。
韩少游走到近前,低头看一眼地上的磨刀老汉,又看看旁边救活的那三个人。他举起手中的木板,拈起半截焦炭,在木板上划掉了三个名字。木板上只剩最后一人。待移到最后那个名字时,他手腕一顿,没有将那个名字划掉,只在旁边画了一个圈。
石头在原地站了片刻,抬头见城北半空金光极盛,当即扔下手中砖块,转身往榆钱巷口跑去。榆钱巷口有一座鼓楼,昨日塌了半边,剩下的半截木架子便是城南最高的地方。石头快步奔到鼓楼底下。他双手攀住梁柱,脚踩横木,顺着木架子手脚并用地往上爬,顷刻间便爬到最高处。
此时天色大亮,他站在鼓楼顶上往北看去。这时看得清了。只见一个白衣人盘膝坐在半空,闭着眼,金光从他身上不住往外涌。石头扶住一根横木,凝望那白衣人。他从桐花镇走了三个多月,还是第一次离青云这么近,不由得心道:“今日总算离他这样近,我便是喊破喉咙,也定要叫他听见。”
石头双脚踩稳横梁,两手拢在嘴边,扯开嗓子朝天上大叫:“陆青云,我是桐花镇的石头宋实啊,陆青云!”他平时说话声音不大,喊起来嗓门却极大,乃是常年在山里挑担喊号子练出来的本事,二十里外都听得见。他换一口气,仰起脖子又朝半空大叫:“青云兄弟,你娘在家中等你,陆大娘叫你早些回家去啊!”山音响亮,震得木架嗡嗡作响。紧接着他胸膛鼓起,使尽全身力气喊出第三声,大叫:“陆青云,大娘叫我传话给你,叫你回家见她一面啊!”
这第三声大喊在城上空远远传开,半空中那白衣人忽然睁开了眼,往下看一眼,正对城南鼓楼这边。石头见他望过来,双手攥紧木柱,张着嘴站在木架上等着。他心中突突直跳。他暗自心想:“他往鼓楼这边看过来,定是听见我的喊声,这便要落下来罢?”
不料漫天金光猛地往内一收,那白衣人化作一道流光,径往东北天际掠去,眨眼间就看不见了。
天上再无半点金光,空中隐隐的乐声也随之断绝,只剩东边那一片紫气在晨风里慢慢散开。石头还是仰头望向东北天际,双手扶住木柱,在鼓楼上站了很久。清晨凉风吹过半截木架,吹干他额上汗水。他却纹丝不动。那片紫气也渐渐散尽,融入青白天空之中。
隔得好半晌,豆子跑到鼓楼底下,仰起脖子朝上头叫道:“石头叔,石头叔,你方才喊得那样大声,陆青云听见你喊他没有啊?”石头听到喊声,这才回过神来。他低头往鼓楼下看去。豆子正站在瓦砾堆旁仰脸张望,他又回头看一眼空荡荡的东北天际。他收回目光,对着底下道: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,这天太高,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听见没有。”
他说完这话,不再往天上看。他双手攀住木柱,脚踏横梁,一步一步从鼓楼上爬了下来。他迈步走回榆钱巷里。巷中街坊们还在断垣间忙碌,石头径直走到巷尾,弯腰捡起刚才扔下的那块砖。他走回瓦砾堆前,接着动手清瓦砾。
自四月初九那日往后,一连半个多月,雁回城南各处都在收拾残局。街坊们合力动手,将塌屋一家一家清出来,又将死去的人抬往城外安葬。柳莺在榆钱巷口搭了个棚子,终日留在棚下替伤者敷药看伤。豆子跟在她身边跑前跑后,帮手打水递药。韩少游手中捏着那几根破扇骨,在城南各条街巷里来回走动,替各家理清了谁家塌了几间屋、领了多少赈济的粮,一笔一笔都在木板上记下明细,分毫不差。
苏家在原先豆腐坊的空处清出一片平场,用竹木茅草搭了个草棚,又向邻街借了一盘石磨,不多日便重新开张。苏大娘在灶前烧水点卤,终日手脚不停,苏晚也留在棚下帮衬爹娘滤浆切块。石头向来闲不住,这些日子天天过来给苏家推磨,推完豆浆又去给街坊抬梁木、搬青砖,从早到晚没有歇手之时。
苏老爹腿上上了夹板,却偏不肯在榻上安生静养,每日一早便拄拐站在草棚底下,扯开喉咙吆喝卖豆腐。他平素嗓门极大。如今腿上有伤,他吆喝起来嗓门竟半点没小,半条榆钱巷都听得清清楚楚。街坊邻里劝他坐下歇息,他便将木拐往砖上重重一顿,说道当日血河宗都没打倒他,区区一根房梁压在腿上又算得了什么。
这日午后豆腐卖完,苏老爹坐在矮凳上歇气。他那双鞋压在瓦砾底下没找着,这些日子一直趿着一双破草鞋,脚背上的伤至今还没好,粗糙草绳磨在血痂上,走动起来甚是生疼。石头刚推完磨,擦去汗水。他低头瞧见苏老爹脚背伤处,心想:“苏大爷脚背上的伤还没好,成日穿这双破草鞋走动怎么行?”当下走到草棚角落解开包袱,从里头拿出第四双布鞋来。
这第四双鞋是陆大娘照着十九岁的脚做的,千层鞋底纳得又厚又密。石头双手捧起布鞋走到矮凳前蹲下,替苏老爹脱去破草鞋,将新鞋给他穿上。苏老爹怔了一怔。他缩回脚掌,低头问道:“石头兄弟,这是谁的鞋?怎么拿来给我穿?”苏晚正在旁清洗木盆,停下手来,道:“爹,这是陆师弟的娘做的,托石头叔从桐花镇背来的。”
苏老爹双手扶住木拐,低头看了半天。他半晌没有作声。那布鞋穿在他脚上不大不小,软厚鞋面恰好遮住脚背伤处。隔得良久,苏老爹抬起头来,道:“咱家房子是陆仙师打塌的,可这雁回城也是陆仙师救下的,咱们做人做事讲究一码归一码。这鞋我老汉穿了,石头兄弟,替我向他娘谢谢!”石头微笑答应。他站起身来,提桶去水缸边舀水洗磨。
城南另有个六十多岁的老挑夫,性子极闷。他平日里话比石头还少。先前斗法那几日,他和石头一起在瓦砾堆里抬伤人、背死人,成日光着脚在碎砖烂瓦间奔走,一天走上几十趟。只见他一双脚底板全磨破了,血口子裂开好几道,却一直没鞋穿。
这些日子石头常同那老挑夫搭伴替街坊搬运梁木,两人挑上几趟歇下来时,坐在巷口条石上说的都是挑夫的话。石头抬袖擦汗,道:“老哥,你在城里挑担,一担挑多少斤?走一里给几文钱?扁担用坏过几根?”老挑夫曲腿坐下,摩挲几下脚底板,道:“城里挑货一担不过百十斤,走一里给几文苦力钱。我挑担大半辈子,扁担用坏了五根。”石头拍拍膝上扁担,道:“我用坏了两根,这是第三根。”
老挑夫伸过一双粗手,拿过石头的扁担低头细看。那根竹扁担上面密密麻麻尽是刀尖刻痕,从这头一直排到那头,道道深嵌竹肉,数也数不清。老挑夫捧住扁担看了半天,轻轻叹息一声,将扁担递还过去,道:“小兄弟,我老汉这辈子走的路,也刻不满你这一根。”
次日清晨,石头挑担去巷口上工,见老挑夫又光着一双破脚站在石阶旁等候。他心想:“老哥脚底板磨得稀烂,包袱里那第五双鞋正好拿给他穿。”他快步走到跟前,解开包袱,取出陆大娘照着二十岁的脚做的第五双鞋,双手递给老挑夫。
老挑夫不会说客气话,接过布鞋便往脚上套,穿妥之后站起身来,在青石板上迈步来回走了几步。
他试完新鞋,蹲到墙根下。他捡起半块青砖,叮叮当当地将自己那根旧扁担头上的铁箍敲松拆下。他一言不发,伸手拉过石头的扁担,将两只铁箍套在扁担头上,举砖重重砸紧,这才拍拍手站起身来,挑起担子往巷外走去。
四月下旬,北城墙外陆陆续续来了好些外地修士。那些修士成日在血河宗宗主栽下去的地方掘土搜寻,在乱石焦土间翻找魔器、魔骨。众人掘得半日疲乏,闲时便三五成群地进城,坐在北街路边茶棚里喝茶歇脚。
这日午后石头担起两只水桶经过北街,在茶棚外停步歇肩。茶棚里坐着三名修士,手捧粗瓷茶碗说得兴高采烈,只听得一人道:“你们听说了么?陆青云化神才一个月,五月十五便要在城东北四百里外的天柱峰渡劫了!当日他一剑斩了血河宗宗主,修为涨得太快,实在压不住了,这才只能渡劫。”另一名修士眉飞色舞,击节道:“化神一月就渡劫,当真是前无古人!如今消息传遍四方,天下的修士都赶去天柱峰观劫,咱们明日一早也动身赶去瞧瞧!”
第三名修士轻轻吹开碗中浮沫,低头呷一口茶水。他放下茶碗,点头道:“天柱峰乃是一座孤峰,素无凡人足迹,正是渡劫胜境。陆真人只要渡过了天劫便即飞升,从此离开人间,再也不回来了。”
那三名修士喝干碗中茶水,在桌上丢下几文铜钱,有说有笑地起身走出茶棚往北门外去了。
石头站在茶棚木柱旁,一手扶定扁担,怔怔地望向北街出神。他在旁边听得真切,心想:“他五月十五在天柱峰渡过天劫就要飞升,若是飞升了,从此不在人间,那就再也叫不回去了。”他在茶棚外呆立半晌,这才弯腰挑起两只空水桶,迈步慢吞吞地走回城南榆钱巷去。
当夜吃过晚饭,苏家草棚里点起一盏油灯,众人围坐在矮桌旁说话。石头将扁担靠在脚边,向众人道:“白日里我在茶棚听几个修士说,青云兄弟五月十五要在天柱峰渡劫。我打算去天柱峰。”韩少游手中握住破扇骨,手上一顿,道:“我心中那句话还没有问他,这一趟我也去。”豆子当即跳起身来,拉住石头衣袖,道:“石头叔,我也去!”柳莺正在灯下收拾药囊,将一包草药塞入囊中,道:“你们都去,我当然去。”
苏晚坐在爹娘身旁小凳上,抬头望向爹娘,嘴唇微动,却一直不说话。苏老爹瞧出女儿的心思,伸手重重地拍着腿上的夹板,道:“晚儿,你也跟他们去!你当年替他挡过一掌,如今他要渡劫飞升,这一趟去送送他也是应当的。家里豆腐坊有我老汉照看,不用你挂心。”苏晚眼圈微红,对着爹娘轻轻点头。
苏大娘坐在旁边抬起衣袖抹去眼泪,起身走到水盆边取过苇叶与糯米,在灯下低头包起粽子来。
如此数日过去,转眼便是五月初五端午。这日一早天色微明,长街上晨雾未散。石头、韩少游、柳莺、苏晚与豆子五人辞别苏老爹夫妇,每人怀里都揣着苏大娘亲手包的粽子,结伴出了雁回城北门。
走到城门口,石头停下脚步,放下肩头扁担,伸手解开包袱看了一眼。只见包袱里头只剩下一双鞋,正是陆大娘照着二十二岁的脚做的第七双,鞋底上有一排歪歪斜斜的针脚。石头低头凝视片刻。他伸手把包袱皮四角重新折拢,双手用力将包袱重新捆好,捆得紧紧地,随即弯腰挑起扁担,迈开大步往东北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