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天柱峰
五月初五众人出了雁回城北门,迎烈日一路向东北赶路,入夏后天色一日比一日燥热,接连走了六天,到五月十一傍晚时分,终于赶到天柱峰下。这天柱峰是一座孤峰,四面陡削,有如一根柱子插在平地上,峰顶常年拢着一层白云。石头在山脚停下脚步,将肩头箍着铁箍的竹扁担放落下来,从怀中摸出小刀,在扁担头上用力刻下一道新痕。
竹扁担上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刀尖刻痕,从桐花镇一路刻到天柱峰下,连同新添这一道,一共三百五十道。
众人站在山脚抬头张望,只见半山腰有一大片平场,唤作望劫坪,坪上搭满帐篷,迎风插着各宗的旗,足有几千修士聚在那里观劫。此时夜色初降,山腰间法器的光照得半山通明,连山风吹下来都带着一股喧嚣热气。柳莺卸下樟木药箱放在脚边,苏晚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,右手按住背上旧铁剑,站在路旁仰望半山灯火。
原来这几天四方修士赶来观劫,山脚居然冒出来一个集市。附近的凡人挑着吃食来卖给修士,沿路叫卖粽子、凉茶和烧饼,集市东头还有卖陆仙师画像的。豆子凑过去瞧了一阵,见画上的陆仙师居然生有三头六臂,周身缠绕电光。卖画的吹嘘说这是渡劫时的法相,偏偏来买画的人也信,争相掏钱买走了一卷又一卷。
穿过集市往前,望劫坪下山道旁站着个满脸油光的散修,跟前摆了一张木案,在此设下赌局。只听得那散修扯开大嗓门向四周大声道:“诸位道友莫走空,都来押上一把!五月十五陆青云峰顶渡劫,押他渡得过天劫的一赔三,押他渡不过的三赔一,还能押挨几道天雷,买定离手!”四周一群修士听他吆喝,纷纷围上前去丢下灵石下注。
韩少游手中捏住破扇骨,站在边上看了半天,鼻子里冷笑一声,道:“这散修倒会寻门路,本少爷……我从前也押过这种局,只不过押的是别人。”豆子仰起脸,露出缺门牙的豁口,问道:“韩少爷,那时候你押的什么?”韩少游低头瞥了这小贼一眼,拿破扇骨在掌心轻敲两下,道:“你这小贼打听得倒细,那回我押过一个散修渡不过,赢了二百灵石,那散修是死是活我可没问过。”他说完这话便不笑了,转身往山上走去。
石头挑起扁担,柳莺背起药箱,同苏晚、豆子快步跟上韩少游,五人顺山道往山上走,刚走到山脚坡前,便被一道淡青色光幕挡住了。原来各宗为了维持秩序,在山脚围着天柱峰布了一圈禁制光幕,峰顶只留给渡劫的人,凡人和低阶修士根本过不去。
光幕内侧立有几个守山的年轻修士,一见石头五人走到近前,立时沉下脸来。当中一名年轻修士斜睨众人,按住剑柄喝道:“站住!你们几个凡人快滚远些,峰顶是陆仙师渡劫的地方,莫说峰顶,望劫坪都轮不到你们上去!”
石头停步放下扁担,上前一步,道:“几位仙师,我是青云老家来的,他娘大娘有话托我带给他,劳烦行个方便。”那几个守山修士听了,顿时仰头哄笑起来。先前那修士伸手指住石头,向同伴笑道:“你们听听,陆仙师的老乡这几天来了十几个了,个个都说是他舅舅,今日又冒出个挑扁担的来!”几名修士哈哈大笑,挥手驱赶五人快滚。
苏晚见那几个修士傲气凌人,右手握紧背后剑柄,柳莺忙拉住她衣袖轻轻摇头。石头也不争辩,挑起扁担退下山坡。韩少游回头望了那道光幕一眼,心想:“这圈禁制如此宽广,难道当真没有半点薄弱之处?”当下他将破扇骨往袖中一揣,招手叫众人先去山脚僻静处歇息一晚。
五月十二、十三两天,韩少游拉着众人绕着天柱峰转,在山脚荒草乱石间一路走了整整两日。
这两天日头毒辣,五人避开集市,专拣荒僻坡谷行走。韩少游修为虽废,眼力还在,一路死死地紧盯山脚那道淡青色光幕端详,辨认禁制纹路,看得出光幕哪里厚哪里薄。只是从东面一路转到西面,那光幕虽有几处略薄,内侧却都有各宗修士日夜巡视,凭他们五人万难穿过去。
直到十三傍晚,夕阳西斜,五人满头大汗地转到天柱峰北面后崖。众人拨开荒草走近崖脚,抬头一看,但见面前是一道千丈绝壁,黑沉沉的岩石直插云端,上下没有半条路,那道淡青色光幕绕到这里便断了,只布到崖脚两边,绝壁底下空空荡荡,半点灵光也无。
韩少游快步走到崖脚两边察看阵脚,又站在绝壁下仰头看了半天,这才回身露出一分笑意,道:“宋兄,柳大夫,苏姑娘,咱们这两天没有白转。修士上山都是飞的,各宗布阵的人压根儿没人想过有人会爬这面崖,是以光幕只布到崖脚两边,这里没布禁制。”
众人听了精神一振,齐齐望向头顶石壁。石头放下扁担,退后几步站在乱石上,仰起头看那面绝壁看了很久。他做脚夫挑担,看山不看景,看的是哪里有裂缝、哪里有树根、哪里能系绳,心道:“这绝壁虽高,只要寻准落脚系绳之处,一步步总能爬上去。”他目光一寸一寸地沿崖壁往上搜寻,直到暮色漫上山崖方才收回。
石头走到崖根下,抬手朝绝壁上方指给众人看,道:“韩兄弟,柳家妹子,苏姑娘,豆子,你们瞧,咱们从左边那道裂缝上去,里头岩石棱角多,到半崖那棵歪松能歇一歇,树干粗实,正好系绳。再往上有一段探出来的石檐,人从外头过不去,石檐底下裂开一道窄石缝,咱们要从石缝里钻过去。”
豆子踮脚往半崖瞅上半晌,拍了拍胸脯,道:“石头叔,我身子小,平日钻窄巷矮洞都钻惯了,那道石缝我钻得过!”石头随口说自己才二十三,苏晚已走上前一步,仰头端详片刻,右手握住剑柄将旧铁剑拔出半截,道:“石头,柳姑娘,韩公子,石缝里若是太滑,我的剑可以在石缝里凿脚窝,好教大家踩稳了往上攀。”
柳莺蹲下身,伸手轻拍两下樟木药箱,道:“石头哥,苏姐姐,韩账房,如今五月天热,崖上多蛇,今晚我打开药箱配些驱蛇的药,明日每人带上两包。”韩少游将破扇骨一合,点头道:“柳大夫虑得周全。这后崖虽未布光幕,难保高处没有早年留下的零星禁制,本少爷……我认得出哪里有残留的禁制,爬崖时我在前头看路,免得大家一脚踩上去。”
五人围坐在崖脚乱石间低声商议,白日里山脚巡山修士多,攀在半崖容易叫人瞧见,便即商定明日白日先在崖下养力,十四夜里动身攀崖,天亮前到顶,赶在天劫之前见到陆青云。计议已定,石头当即从行囊里把在落星渊买下、一路留存至今的两捆麻绳拿出来,当下借微弱星光一圈圈解开,拿在手中一截一截地摸索检查,坏了的地方都用小刀剪掉,再重新接上。
夜色渐深,北面崖脚下夜风微凉,韩少游、柳莺、苏晚与豆子四人走得筋疲力尽,各自倚住乱石沉沉睡去。
四下虫鸣阵阵,石头收拾好那两捆麻绳,却一直没有睡,独自坐在崖脚,伸手将那个装有第七双鞋的青布包袱拿过来。他低头解开包袱,在星光下伸手抚摸鞋底那排歪歪斜斜的针脚,心想:“只剩这第七双鞋了,明晚就算拼尽全力,也定要在天劫前爬上峰顶交给青云。”他凝望片刻,伸手将包袱四角折拢捆上,隔得片刻又解开重捆一遍,如此解开又捆上,反反复复将那个包袱结结实实地捆了三遍。
到了五月十四入夜,天上一轮明月将圆未圆,清辉洒在后崖千丈绝壁上,崖壁间连五指都照得见。夜里山风甚大,顺崖根呼呼刮过,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。四下万籁俱寂。石头在崖脚站起身,将那根枣木扁担捆在背上,又将装第七双鞋的青布包袱捆在胸前。他伸手按了按包袱,向四人点一点头,当先走到左边那道裂缝底下。
他双手扣住裂缝边缘石棱,右脚在岩缝间一蹬,身子便即贴紧石壁向上攀去。他常年挑担走山,手脚落处极稳。每往上攀得两三丈远,他便在裂缝中寻一块凸出石棱或一截老树根,腾出一只手将麻绳绕上两圈,打个脚夫吊货的绳结。这绳结吃力越重、拉得越紧便越牢,任凭风吹晃动也不会松脱。待试过绳结稳妥,他才将麻绳顺裂缝放下去。
苏晚在崖下抓住绳索,第二个攀将上来。豆子排在第三,腰间插着他爹的柴刀,怀中揣着木马,手脚并用地跟在苏晚脚后。韩少游第四个拉绳往上爬,把破扇骨插在腰里。柳莺则将樟木药箱留在崖脚,身上只带一包药粉和金针竹筒。她走在最后。
那道裂缝越往上越陡。许多处岩石光滑,寻不到落脚点。苏晚左手无力,使不上劲,便用左肩抵住石壁,撑住半边身子。她右手握剑,往裂缝石壁上笃笃凿去。剑刃与坚石相击,火星在月色下微闪,不消片刻便在裂缝里凿出一个两寸深的脚窝,正好容后头三人踩稳了往上攀。
石头在前头领头攀崖,一路只说要紧的话,唯有遇上松动碎石或换绳之处,才低声叮嘱后头一句。韩少游生来怕高,此刻悬在二十余丈高的峭壁间,山风从衣摆下直灌进来,吹得他双腿发软。他不敢往下看。他死死攥住麻绳,口中一路絮絮叨叨地说话给自己壮胆,心想:“早知这后崖如此险恶,我便是死在山脚,也决不跟他们爬上来受这份罪。”
五人顺裂缝爬到一半,离崖脚已有数十丈高。夜风吹得更急。豆子仰起脸,伸右手进头顶一道黑漆漆的石缝,想寻一处抓手棱角。不料五指刚探入石缝,掌心便摸到一团冰凉滑腻之物,原来石缝里有一窝山蛇,数条尺许长山蛇受了惊扰,嗤嗤吐信,在他手背上乱扭乱窜。豆子吓得猛一缩手,左脚在脚窝边一滑,抓绳左手险些松脱。
柳莺在下面听见碎石掉落,急忙抬头。只见豆子头顶石缝口探出几颗三角蛇头,她当即单手挽住麻绳,另一手从腰间摸出药包,扯开纸角,迎住山风往上一撒。辛辣药粉顺风扑入石缝。那一窝山蛇闻到药气,都缩了回去,再也不敢露头。
豆子重新抓牢麻绳,将左脚踩回脚窝里,胸口兀自怦怦乱跳。他在冷风里喘息两声,低头向下面的柳莺与韩少游道:“柳姐姐,韩少爷,我可不怕,是蛇在石缝里冷不丁先动的,叫人防它不住!”韩少游在下面听他嘴硬,哼了一声,却也没有力气斗嘴。众人不再言语。
众人手脚不停地攀到半夜时分,终于到了半崖那棵歪脖子松树下。
松树下有一块能坐几个人的石台,五人先后爬上石台,挤坐在一处歇力。石头将麻绳在松干上系好。他低头往崖下看去。崖脚黑漆漆的一片,半点景物也辨不清楚。众人转头再往东看,但见半山腰望劫坪上灯火一片,随夜风隐隐有人声传上来。
韩少游曲起双腿坐在石台内侧,望向东面低处那片灯火,道:“宋兄,柳大夫,苏姑娘,小贼,你们瞧瞧,咱们五个凡人,此刻居然比望劫坪上的几千修士都站得高。”他说完,自己先笑了起来。这是韩少游一路上说过的唯一一句不刻薄的话,才一出口,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大像他,笑了两声就此收住,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柄破扇骨。
柳莺靠着石头坐着,缓过一口气来。她低声问道:“石头哥,待会上了峰顶,你见了陆青云,头一句说什么?”石头低头按住胸前的包袱,凝神想了一会,道:“柳家妹子,我这一路只顾赶路,见了青云头一句说什么,还没想好。”
五人在石台上歇过一阵,起身解下麻绳继续往上攀。不料再往上爬出十余丈,头顶一段往外凸的石檐便拦住了去路。那石檐向外探出四五尺,底下悬空,石头伸长手臂试了两次,总也攀不过去。上头全无借力处。众人借月光细看,见石檐边上有一道窄石缝,曲折通往上方。只是缝口极窄,大人进不去,只有孩子钻得过去。
豆子爬到石头身旁,从腰里拔出他爹那柄柴刀交给苏晚。石头取过另一捆二十丈长麻绳,将绳头在豆子腰里系上。豆子按了按怀中木马,从石檐边上那道窄石缝里钻进去。石缝内漆黑一片。他手抠脚蹬,在夹壁间一寸一寸地往上钻。四人在石檐下等了很久,只听得上面传来豆子压低嗓门的声音,叫道:“石头叔,苏姐姐,绳子系好啦,你们快上来!”
石头伸出双手抓住垂落下来的麻绳,往下用力拉了拉。那麻绳系得甚牢。他便让苏晚先抓紧绳索,自己在底下托住她脚跟,待苏晚攀上石檐,再同她上下合力,把韩少游与柳莺一个一个拉上去,最后自己才拽住麻绳翻身而上。
过了石檐再往上,崖壁背阴处凝满夜露。石上长有一层湿苔,滑溜异常。五人将麻绳一节节连在腰间,鱼贯往上攀爬。此处石壁更陡。韩少游跟在豆子后头,刚迈上一块脚下的斜石,不提防脚底踩上一片湿苔,脚下一滑,双手抓石不住,整个人登时往下坠去。他魂飞魄散,心道:“这下我命休矣!”
石头在前头听得风响,反手一捞攥住麻绳,那麻绳受了下坠巨力,从他手心中嗤嗤往下急滑,顷刻间磨得他满手是血,他双脚死死蹬住石棱,咬着牙关半寸不松,终于在半崖上将绳子硬生生拽住了。
韩少游凭腰间麻绳吊在半空,脚下便是黑沉沉的百丈深渊,夜风吹来,身子有如秋千一般在崖外晃荡。他吓得脸都白了。他双手死命抓住胸前绳索,喘息半晌,道:“宋兄,本少……我这条命,今晚又欠了一笔账。”石头两手掌心鲜血淋漓,血水顺麻绳往下淌。他却浑若未觉,只将绳索往小臂上绕了一道,道:“韩兄弟,先上来再算。”
苏晚与柳莺上前帮手,合力将韩少游拉回崖壁。五人喘过一口气,钻过石缝再往上,便到了通往峰顶的最后一段斜坡。这斜坡比下头平缓得多。石头正要迈步。韩少游在后头忽然拉住麻绳,低声道:“宋兄,柳大夫,苏姑娘,小贼,快停下!”众人齐齐止步。韩少游抬手指向石头前面一块石壁,低声道:“你们瞧那块石壁,上头有残留的禁制纹路,若是不留神碰上了,便会将人弹下去,大家贴着左边走。”
石头一介凡人瞧不出禁制深浅。他心想:“亏得韩兄弟识得这山上的门道,否则眼看就要到顶,这一下给弹下去可就糟了。”他不敢怠慢,带领四人屏息敛气,紧贴左边乱石一寸寸挪过去。五人刚贴左边过去,右边石壁上淡淡的纹路在月光下一闪就没了。
此时已交五更,天还没亮。东边天际才发白。石头双手攀住峰顶岩沿,先翻上去,随即将苏晚、豆子、韩少游与柳莺一一拉上。五人手酸脚软,一个一个爬上峰顶边上,趴在石头后面喘气。众人定睛望去,见峰顶是一块平整的大石台,云从脚下流过去。石台正中坐着一个白衣人,背对着他们,一动不动。那白衣人头顶上的天比别处黑,云在慢慢地聚。
石头伸出满是血痕的双手,低头解开胸前的包袱,抱在手中,慢慢地站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