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渡劫
天柱峰顶是一块平整宽敞的大石台,足有几十丈见方,四面乳白云气从石台边上源源不绝地流过去。石头背上捆住那根枣木扁担,双手抱紧青布包袱,迈步往石台正中央走去。石台正中盘膝坐着那名白衣人,他头顶的天比别处黑,劫云正一层一层地往中间聚拢。那白衣人听见峰顶上传来脚步声响,没有回过头来,道:“来的是什么人?这里是天柱峰顶,凡人怎么上得来?”他说话声音不高。
石头在离他丈许远处停下脚步,双手将包袱按在胸前,定睛往前望去。那白衣人缓缓回过头来,只见他面貌还是二十出头的样子,皮肤白得便如美玉一般,眼神很静,身穿一袭白衣,衣上一点灰也没有,光着一双脚坐在青石上。他静静凝望石头半晌,目光掠过石头满是血痕的双手,隔得片刻,才开口道:“石头。”石头喉头一动,张口道:“青云……”他才叫出这一声,底下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,一时竟说不出来。
峰顶上山风凛冽,云气在两人脚边无声翻卷。石头定一定神,往前迈出半步,道:“青云,大娘叫我上山来,叫你回家去。”他说完这一句,忽然停了一停,心想:“出村那天大娘在桥上再三嘱咐过,叫我见到青云,千万别说她眼睛的事。”他在冷风里默然片刻,还是抬起头来,道:“青云,有件事大娘本不叫我说,可我不能瞒你。大娘的眼睛快看不见了,她在家里天天盼你,就想趁眼下还看得见一点,再看你一眼,你跟我们回家去吧。”
陆青云听了这话,脸上神色没有半分变化,只抬头望向头顶越聚越厚的劫云,道:“劫云已聚,避不开,今日下不了山。”石头急忙问道:“今日下不去,那等渡完天劫呢?渡完天劫咱们再走。”陆青云收回目光,道:“渡完了便飞升。”石头一怔,问道:“飞升了还能回去吗?哪怕回村看大娘一眼呢?”陆青云道:“不能。”
原来修仙之人修至化神渡劫关头,头顶天劫的劫云一旦聚起,便再也避不开,渡劫之人也不能离开半步。若是渡过天劫,天上便有一道白光接引飞升,从此离开人间,不能再回来。石头一介凡人,不懂山上修仙规矩,只听明白那两个字,双手将怀中包袱攥得更紧。
石头当下腾出右手探入怀中,掏出那只贴身藏好的油纸包,双手递过去。陆青云伸手接过,将外头那层油纸拆开,露出里面一封书信,信封上书有“陆青云亲启”五个字。他抽出信纸展开,纸上只有一行字,写的是家里都好,不要挂念,娘想你了。
东边天际微白一分,晨风吹得衣袂微动。陆青云低头拿住那张薄薄的信纸,目光落在那一排墨字上,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,比看一行字要的工夫长得多。石头见他久久不语,心想:“信里只有短短一行字,青云自小识字,怎么细看这么久?”
陆青云凝视良久,才将信纸顺原样慢慢地折好,重新装回信封,收进宽大白衣袖中。
石头见他收起书信,便低头将怀中青布包袱解开,里面只有一双新做的黑布鞋。石头双手托住包袱,道:“青云,大娘在这七年里,每年过年都给你做一双鞋,一共做有七双,我出门时全背在身上,如今只剩这一双。”陆青云望向那双黑布鞋,问道:“其余的呢?”
石头转过半个身子,一双一双地数给他听,道:“头一双如今穿在豆子脚上,再一双给豆子的爹何老三穿着下葬了,往后一双进山时给了太玄山守门的林松,又有一双半路上给了苏姑娘的爹,后来有一双给了雁回城一个光脚的老挑夫,第六双眼下穿在韩兄弟脚上。”他说一双便抬手往后头指一个人,说到不在跟前的人便往山下指一指,末了又转回身来,道:“我寻思你一个人在山上,反正你也穿不了那许多。”
陆青云顺着他所指往那边望去,先看了看石台边豆子脚上的布鞋,又看了看韩少游脚上沾满山泥的那一双,始终没有说话。
石头双手将包袱里第七双鞋递上前去。陆青云接过这双鞋,翻过来看鞋底,见千层底上麻线歪斜,便道:“娘的针脚歪了。”石头嗓音发干,道:“这一双是大娘今年正月里所做,她眼睛看不见了,是拿手摸着纳的,头一回纳歪了,她拆了重纳,紧赶慢赶纳出来,还是歪。”陆青云手中拿着那双新鞋,低头端详鞋底,半晌没动。
石台边四人见他们说完家事,也先后站起身来,慢慢走近几步。陆青云抬起眼来,看见苏晚走在前头,道:“苏师姐,师姐的伤可好些了?”苏晚站在晨风里,神色平和,道:“陆师弟,我这伤早不碍事了,如今我在山下教几个孩子认字,每日清清静静的,日子过得好。”陆青云听罢,向她轻轻点一点头。
陆青云目光微移,又看见柳莺站在苏晚身边,道:“柳姑娘。”柳莺双手紧握成拳,往前迈出半步,道:“陆青云,我这一路跟他们爬上山来,就是来跟你说一句话的,七年前退亲那天我说的那句话,是我说错了!”她这一番话说得极快,一口气急急吐出口来,生怕稍慢半分便再也说不出口。陆青云想一想,道:“那天的事,我早不记得了。”柳莺听得这话,登时怔住了,呆立当地,没有再说一个字。
韩少游站在柳莺斜后方,这时松开破扇骨,上前一步,心道:“我拼却性命爬上这千丈绝壁,只为当面问他这一句,看他到底还记不记得我。”他挺直脊背,望定陆青云,问道:“陆青云,本少……我只问你一句话,你还记不记得我?”他平日说话惯说“本少爷”,说得一半便改口称“我”。陆青云抬眼看他一会儿,客客气气地道:“阁下是哪一位?”
只听得韩少游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,随即仰起脖子,哈哈大笑起来。他笑得弯了腰,两手按住膝盖,在空旷峰顶上一边喘气一边大笑道:“不记得好!不记得好!”山顶上众人说话都不大声,唯有他这几声笑格外响亮。韩少游笑罢,直起腰来往后退回去,伸手将腰里破扇骨死死攥在手中,再没说话。
豆子从石头身旁走上前去,走到陆青云面前五六步外站定,仰着脸道:“我爹叫何老三!”他口中缺一颗门牙,这六个字却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。陆青云低头看这十岁孩童,想了很久,道:“是落星渊那个带路的?”他略一停顿,又道:“他走在前面。”
豆子挺起胸脯站在风里,一字一句地道:“我知道!我把我爹埋了,我爹是穿着你娘做的鞋下葬的!”他说罢便紧紧抿住嘴唇,一双眼睛直望向陆青云。陆青云静看他片刻,没有答话。
忽听得头顶厚重劫云里轰隆滚过第一声闷雷,雷声低沉,震得脚下大石台微微发麻,四面流云翻涌得越发急促。陆青云抬头望一眼黑沉沉的云层,向众人道:“往西三百步崖边有个石窝,你们去那里躲着,天雷不伤旁人。”
他说完这话,便将手中那双第七双鞋轻轻放在身边的石上,鞋尖朝前,鞋跟并拢,摆得端端正正。他收回双手搭在膝上,抬眼看向面前石头,道:“石头,告诉娘,我很好,叫她不要挂念。”
他说罢便即转过身去,面朝石台北面云海盘膝端坐,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石头见陆青云转过身去闭目端坐,知他天劫将至,当下不敢耽搁,拉住豆子,招呼苏晚、柳莺、韩少游一齐往西退去。峰顶寒风凛冽,劫云越压越低,五人顶风疾走三百步,果见西首崖边有个凹进去的石窝,五个人挤一挤倒也容得下,探出头去便看得见那座石台。
五人手脚麻利钻进石窝,肩挨肩、背靠背地挤在一起。石头寻思天雷威势骇人,心想:“豆子年纪小,这天雷劈下来乱石横飞,可别砸伤了他。”他一念及此,便将豆子往石窝最里头一塞,自己弯下腰去,用胸膛将豆子严严实实地按在身子底下。豆子怀里紧紧揣着那只木马,在石头身下缩成一团,只露出一双眼睛往外张望。
柳莺缩在石窝内侧,曲起双膝,抬起两手死死捂住耳朵,连大气也不敢喘。韩少游挨在石壁边坐下,右手攥紧那根破扇骨,指节捏得发白。苏晚却坐在最外头靠崖边的石坎上,手扶竹杖,探出半个头看着三百步外的石台。她眼睛睁开,一眼不眨。
石台上空劫云黑沉沉压将下来,忽听得轰隆一声巨响,第一道紫白色天雷从劫云里直劈下来,正打在石台上。整座山跟着剧烈一震,崖边碎石簌簌往崖下滚,半晌听不见回响。韩少游嘴里吐出一个字来,道:“一。”原来他先前给人当了三个月账房,落下个毛病,遇上什么事都要数一数,这时见天雷劈下,他便又不由自主地数了起来。
那道紫白雷光刚一敛去,半山腰望劫坪上便远远传来一阵哄声。几千名修士聚在坪上仰头观望,有人高声叫道:“好,劈得真准!”赌局那边却有人跳脚骂道:“他娘的,这才头一道雷便这般粗,老子押他撑不过三道,今日岂不是要输个精光。”叫好声与骂娘声随山风传上峰顶,嘈杂不堪。
劫云之中电光再闪,第二道天雷紧接直劈下来,比头一道粗了一圈。只见石台上紫光四溅,整座山峰摇晃得越发厉害,半山腰望劫坪上又是一阵哄声。韩少游仰头盯住电光,道:“二。”不多时,第三道、第四道天雷接连劈落,一道比一道粗,将青石台劈得寸寸龟裂。韩少游每见雷光闪过,便即道:“三。”隔得数息,他又道:“四。”
每劈一道天雷,望劫坪上便哄闹一阵。赌局旁一伙修士扯开嗓子数道:“三道。四道了。庄家快备好灵石。”另有一伙人骂道:“吵什么,且看他捱不捱得过后面几道!”转眼间第五道、第六道天雷轰然劈下,雷声犹如天崩地裂一般,震得人五脏六腑都翻江倒海。柳莺将头埋在膝间,把耳朵捂得更紧。韩少游却在轰鸣声中咬紧牙关,道:“五。”顿了一顿,又道:“六。”
苏晚坐在崖边石坎上,双手扶住竹杖,顶住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与飞沙走石,双目始终望定石台正中,一眼不眨。她心道:“当年在太玄宗外门,只听人说起化神天劫九道天雷之威,今日倒要亲眼看看,陆师弟到底能不能闯过去。”
天空中劫云翻涌如沸,第七道天雷猛然劈落,这一道雷柱粗得合抱不住,紫白强光将石窝照得亮如白昼,整座天柱峰剧烈一颠。只听得头顶喀喇一声响,石窝顶上的碎石经受不住这般巨震,掉了一大块,迎头砸落下来。石头见势不妙,来不及挪动脚步,当即弓起脊背,用背死死挡住那块大碎石。
砰的一声闷响,碎石结结实实地砸在石头后背上,背上的枣木扁担给砸出一道深深的印子,碎石沿他肩头滚落崖下。石头闷哼一声,两手死死撑住青石,身子晃了晃,终究没有塌下去。韩少游抖落肩头石屑,看一眼那根凹进去的扁担,道:“七。”
豆子伏在石头身子底下,听见头顶石块砸落声响,又觉石头身躯剧震,忙从他身子底下问道:“石头叔,陆青云死了没有?”石头忍住背上剧痛,将豆子往里按了按。苏晚透过滚滚烟尘望向石台,道:“还坐着。”
苏晚话音刚落,第八道天雷已然直贯而下,打得石台上碎石乱飞、崖壁摇晃,漫天黑云随即往中间急剧收拢。
韩少游听得第八道雷声稍歇,忙道:“八。”他这一个字才出口,第九道天雷已从劫云里劈下来,这一道最粗,直将整片天幕撕裂开来。刹那间天地一白,石窝里五人眼前白茫茫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,只听得一声巨响,众人耳朵里嗡嗡的,半天没有半点声音。过了半晌,韩少游才扶住石壁,声音发哑,道:“九……”
九道天雷劈完,峰顶上那股沉重威压慢慢退去。天空中厚重的劫云向四面慢慢散开,此时已至日上三竿,明亮的太阳从云隙间照下来。随即天上落下一道白光,笔直垂落,罩住渡劫之人,那道白光柔和清亮,白光里隐隐有乐声传出,悠扬缥缈。
那名白衣人在白光里离了石台,身子慢慢升起来,升得很慢。石头顾不得背上疼痛,手脚并用地从石窝里爬出来,站在崖边仰头望着,只因白光耀眼,看不清他的脸朝着哪里。那道白光罩住他接引他飞升,在隐隐乐声中越升越高,慢慢收进高处云里,终于没了。
半山腰望劫坪上静了片刻,猛然间哄声震天,有人扯开嗓子大声叫道:“飞升了!”坪上几千名修士一齐喧腾起来,赌局那边更是吵成一片。赢家拍手笑道:“九道天雷劈满,当真飞升了。庄家快赔灵石!”输家顿足骂道:“见鬼了。这凡夫俗子修上来的人,怎会这般命硬!”喧哗声浪在半山腰回荡不休。
石窝里其余四人也陆续钻了出来,拍去身上碎石尘土,相互扶持,同石头一道顺崖边走回三百步外的石台。这几十丈见方的青石台给九道天雷烧得焦黑一片,台面上横七竖八裂了好几道大缝,到处冒出青烟,脚底踩上去兀自滚烫。
五人走到石台近前,目光往台子当中一落,俱是怔了一怔。石台正中,那双黑布鞋还摆在原处,鞋尖朝前,鞋跟并拢,摆得端端正正,鞋面上居然连一点焦痕也没有。豆子走上前去,低头看了半晌,仰起脸问道:“他是不是忘了拿?”
石台上山风吹拂,苏晚、柳莺、韩少游三人都默然不语,没有人回答豆子这话。石头在原地站了片刻,走过去弯下腰,将那双黑布鞋拿起来,伸手在鞋面上轻轻拍了拍,鞋上没有灰。他心想:“青云如今飞升去了天上,这双鞋我便还背回去,交还给大娘。”当下解下青布包袱皮,把鞋用布包好,捆在胸前,捆得很紧。
渡劫一完,山脚的光幕便撤了,峰顶到望劫坪有一条修士踩出来的小路,五人顺这条小路往下走,一直走到望劫坪。此时望劫坪上的几千名修士正在收帐篷、算赌账,一名庄家打扮的修士拨动算盘高声道:“押九道雷的过来领灵石,押六道、七道的都散了吧!”众修士正自乱哄哄地交割灵石,忽见五个凡人从峰顶上走下来,一个背着扁担,一个拄着竹杖,一个是缺门牙的孩子,全都停了手。
路旁立有几个守山的修士,这几人见五个凡人从峰顶走下来,个个张着嘴看着他们,心道:“天柱峰四面都是千丈绝壁,连筑基修士也难飞渡,这五个毫无灵气的凡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?”那几个守山的修士张口结舌,居然没有一个人上来拦。说来倒也有趣,这几千修士仰头看了一早上天劫,最后叫他们看傻了眼的,却是这五个从峰顶走下来的凡人。
石头径直走过那几个守山修士身旁,在望劫坪边上站住,伸手从背上解下那根枣木扁担,低头在上面刻了一道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