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量脚
五月十六那日,石头、苏晚、柳莺、韩少游与豆子五人离开天柱峰,一路北上回到雁回城。进城之后,五人便在苏家住下,挽起袖子帮苏老爹和苏大娘和泥砌墙、上梁铺瓦,足足忙活整整一月,将苏家豆腐坊重新盖起,共是两间亮堂堂的门面。石头干惯粗活,挑水搬砖不在话下,连韩少游也给抓去点瓦记账,在日头底下拿破扇骨轻敲砖头叹道:“想不到本少爷,嗯,我到了雁回城,还得给豆腐坊当一回泥水账房。”
苏老爹那条伤腿经柳莺施针用药,早已大好,脚上成日穿着那第四双黑布鞋,在前头招呼街坊时步子四平八稳,只是每一回推磨,他便慢吞吞地将鞋脱下来,端端正正放在磨盘边上,赤脚下地干活。依苏老爹自己说,这是仙人他娘做的鞋,倘若推磨推坏了,他老汉可赔不起。苏晚便留在家里,白日帮爹娘磨豆腐,午后便坐在巷口老榆树下教几个邻家孩子认字。
待到六月下旬,石头四人收拾行装,预备动身往南。苏老爹与苏大娘烙好大饼塞进石头包袱里,苏晚手持竹杖,一路送四人走到雁回城门口。豆子仰起脸,露出缺门牙的豁口叫道:“苏姐姐,我把字都认熟啦,往后还等着你考我呢。”苏晚摸摸他的头顶,笑道:“好,豆子最乖,在路上可要听柳姑娘和韩公子的话。”韩少游拿破扇骨在掌心一拍,笑道:“苏姑娘放心,这小贼若敢淘气,本少爷……我定然饶不了他!”
柳莺背好樟木药箱,上前拉住苏晚的手,道:“苏姐姐,苏伯父那条腿若遇阴雨天发酸,拿我留下的药煎水洗两次便好。”苏晚点头应下,转脸望向挑担的石头,道:“石头,明年开春,我去桐花镇看大娘。”石头双手扶住枣木扁担,道:“好。”
四人向苏晚拱手道别,转过身去,迈步踏上往南的大路。
雁回城到桐花镇足有两千三百里路,其时正是夏天,又热又多雨,往往前半日还是烈日当空,后半日便乌云翻滚,大雨倾盆而下。石头肩上挑着那根两头箍有铁箍的枣木扁担,扁担正好压住后背上那道天雷砸出的印子,汗水流进去,他也浑若不觉,每逢大雨落下来,便先解下油布替柳莺遮住樟木药箱。柳莺叫道:“石头哥,我自己撑伞遮得住,你快披上吧!”
石头摆手笑道:“我皮糙肉厚,淋点雨水正好凉快,药箱可淋不得。”四人冒暑赶路,这日午后路过太玄山,只见山门牌坊底下立有一名灰衣弟子,正是林松。林松还在牌坊下守门,手持竹扫帚清扫石阶,脚上还是那双黑布鞋,鞋底已在青石上磨薄了。石头心想:“林小哥这双鞋穿了大半年,针脚倒还干干净净,可见是个惜物的实在人。”
林松远远瞧见四人,在牌坊下微一点头,石头也向他点头还礼,没有上前打扰。又往南行数日,山路越发崎岖,韩少游修为尽废,每日随众人走几十里山路,脚上那第六双鞋终于磨出了洞。每到晚间投宿,他便向店家讨两块粗布,借来针线,坐在油灯下笨手笨脚地拿布补了又补,手指头给针尖扎破好几回,冒出点点血珠,他往嘴里一嘬,死活不肯换新鞋。
这日歇晌时,豆子凑过去瞧他鞋尖上的补丁,笑嘻嘻地道:“韩少爷,你这鞋补得跟癞蛤蟆皮似的,怎么还不换?”韩少游扬起破扇骨敲他脑袋,喝道:“小贼懂什么!本少爷……我这双鞋穿得舒坦,拿金丝靴来也不换。”柳莺笑道:“韩账房从前连针线都穿不上,如今这手针线活,倒可以去街口摆摊了。”韩少游老脸一红,道:“柳大夫休要取笑,这叫物尽其用。”
豆子躲开扇骨,蹦到石头跟前,伸出一只脚得意地道:“石头叔,你看我的鞋,如今不用塞稻草也合脚啦!”这半年多下来,豆子个头长高了一截,脚板见长,那第一双鞋穿在脚上正好严丝合缝。石头放下扁担,伸手拍拍他的脑门,道:“同你说过多少回,我今年才二十三,叫石头哥,不要叫叔。”豆子一吐舌头,笑道:“知道啦,石头叔!”
石头拿他没法,摇头一笑。这一路上只要住进有肉铺的市镇,柳莺便叫韩少游去肉案上买几对生羊眼回来,夜夜在客店油灯下打开樟木药箱,取出周伯给的金针,在羊眼上苦练下针轻重。石头脚上的草鞋则是一双一双地穿坏,穿烂一双,他便拿麻绳串起来挂在扁担后头,待走到八月里,韩少游又犯账房的旧毛病,伸手一数,不多不少,到家时一共是十三双。
八月十二傍晚,晚霞满天,四人终于走到桐花镇口的石桥。那座石桥还在原处,张婶正蹲在桥头洗衣裳,抬头看见石头,登时微怔,当即扔了棒槌往镇里跑,一路扯开嗓子大叫:“石头回来了,陆大娘,石头回来了!”
张婶嗓门奇大,这一声喊沿青石板街远远传到了镇东头。
镇东老槐树下,陆大娘正坐在自家门口的竹椅上纳凉。这半年里,张婶天天过来给她做饭挑水,柳莺托过路脚夫捎回来的药包,她也一直按时煎水吃着,只是那双眼睛到八月里已经全看不见了,莫说白日,便是夜里点灯凑到跟前也看不见。她天天坐在门口老槐树下,专听路上的脚步声,这时忽听得桥头传来的喊声,忙伸手扶住门框站起来,脸朝着石桥这边。
四人快步走过青石长街,来到镇东老槐树下。石头挑担走近,停在院门口,胸口微微起伏,一时没有出声。陆大娘扶住门框站在门槛里,侧着头细细听了听他的脚步声,道:“石头。”她手指在门框上收紧,又问道:“云儿呢?”
石头瞧见陆大娘那双灰蒙蒙的眼睛,心想:“大娘的眼睛当真连半点光亮也瞧不见。”他将枣木扁担轻轻放在脚边地上,站直身子,道:“大娘,我见着青云了,青云很好。”他略一停顿,声音放稳,道:“青云如今成了仙人,上天去了,回不来。他叫我告诉大娘,他很好,叫大娘不要挂念。”
陆大娘听了这话,站在门槛里头,半晌没有说话。晚风吹过老槐树梢,树叶沙沙作响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慢慢点了点头,问道:“那鞋呢,他穿了没有?”
石头低头望向枣木扁担,那第七双黑布鞋正严严实实地包在布里,捆在他扁担一头的包袱里。他顿了一顿,抬头道:“穿了,合脚。”柳莺、韩少游与豆子站在他身后,都听见了,豆子抿紧嘴,谁也没有出声。
陆大娘脸上慢慢露出笑容,道:“合脚就好。”她右手松开门框,听见院门外头几道轻重不一的呼吸声,又问道:“还有谁来了?我听脚步声不止一个。”石头回头望向身后三人,便将柳家丫头、天枢城的韩少游与落星渊的豆子一一说了出来。
陆大娘听到柳家丫头四个字,脸上顿时现出喜色,当下往门外伸出手去。柳莺眼圈微红,忙上前两步,伸出双手握住陆大娘那双枯瘦手掌,低声道:“陆大娘,是我。”陆大娘反手摸了摸她的手背,摩挲片刻,道:“长大了。”
豆子脆生生地应了一声,走上前叫道:“奶奶。”韩少游也上前揖手行礼,道:“大娘。”陆大娘向两人微一点头,道:“都别站着了,进屋吃饭。”她说罢转过身去,伸手摸着木头门框,缓步迈过门槛走入屋中。
次日便是八月十三,晨光透过镇东老槐树枝叶洒进小院,堂屋门扇大开,早饭米汤热气尚未散尽。柳莺将樟木药箱端到方桌上打开,取出一只细竹筒握在手中,走到陆大娘身旁坐下,道:“陆大娘,我这一趟出门,在药王谷外跟一位姓周的老郎中学得金针拨障之术,只消拿细金针从眼白边上刺进去,将眼珠里那层白翳轻轻拨下去,便能将您的眼睛治好。”
陆大娘坐在竹椅上,听她这么说,慢慢摇头,道:“我一个老婆子,瞎就瞎了,平日里在屋里摸着门框走动也不碍事,柳家丫头,不要为我费这番事,倘若针扎坏了,你心中定要难受。”柳莺伸出双手握住陆大娘枯瘦手掌,道:“陆大娘,您别担心,我先前在药王谷外亲手扎过一个瞎了三年的老婆婆,也是这般白翳障眼,下针后便重又瞧见,实实在在扎好了。”陆大娘听她治好过旁人,迟疑片刻,当下点头答应下来。
堂屋光线偏暗,柳莺请陆大娘在正中木椅上坐稳。石头迈步走到陆大娘身后,双脚分立站定,伸出两只宽大手掌扶住大娘的头,他挑了十几年枣木扁担,一双手练得有如生铁铸就一般,按定后便稳得一动不动。韩少游点亮油灯,双手托住灯座高高举在柳莺肩畔,心想:“柳大夫一路上夜夜拿羊眼练针,今日正是见真章之时,我这盏灯可万万抖不得半分。”豆子也端来一盆清水立在桌旁,屏息一眨不眨地凝望。
柳莺拔开竹筒木塞,拈出一根细金针在灯火上燎过。这金针拨障之术极是凶险,须用细金针从眼白边上刺入,将眼珠里那层白翳拨下,最要手稳、眼准、胆大,针偏一分,眼睛当场便毁了。柳莺捏针在手,下针时一句话也不说,额头上全是汗珠,她凝神屏气,先刺入大娘右眼将白翳拨落,再换左眼依样施针,待两眼尽数拨完,当即取过备好的青布,将大娘双眼一层一层蒙好。
张婶和镇上教私塾的王先生一直在院门外探头张望,见屋里金针起落,两个人在门外连大气也不敢出。
按周伯传下的规矩,拨障后须用布蒙住眼睛整整两天,半点光亮也见不得,要到第三天夜里方能揭布。这两天里,柳莺寸步不离守在屋中煎药照看,夜里每隔一个时辰便起身察看一回,几乎没有合眼。石头搬了张矮凳坐在院门口老槐树下,拿稻草慢条斯理地编草鞋,豆子在院里拘不住,撒开脚丫满镇跑着玩,韩少游则挽起衣袖帮张婶挑水,一担木桶晃晃悠悠挑进院门,压得他双肩发酸,心道:“想不到我韩少游除了给豆腐坊当账房,回到桐花镇还得干挑水营生。”
王先生见柳莺年纪轻轻便有这等医术,回塾里铺纸研墨,两天里写了三副对联要送给柳莺。只是老先生平素爱掉书袋,满纸引经据典,每副对联都写得奇长,陆家两间瓦房的门框根本贴不下。他将红纸揣在袖中到院门外转悠几回,直到最后一副也没有送出去。
转眼便是八月十五中秋夜,晚风习习,天上一轮月亮正圆,清辉洒满小院。石头在老槐树下摆开一张方桌,点起一盏油灯,张婶热热络络地端来一大盘月饼放在桌心。众人都围在陆大娘身边,王先生也背负双手踱进院子,站在方桌一角凝神观看。
柳莺走到陆大娘身前,解开脑后布结,将蒙眼的青布一圈一圈地慢慢解下。青布落入掌中,陆大娘闭着眼静坐了一会儿,这才慢慢睁开。她迎着夜风眨了几下,先看见了方桌上跳跃的油灯火苗,随后慢慢抬起头来,看见了老槐树梢头那轮皎洁圆月。
陆大娘望罢天上圆月,低下头来,顺着方桌四周一个一个看过去。她先瞧见跟前站立的汉子晒得又黑又瘦,便望向他道:“石头。”石头忙答应一声,道:“哎,大娘,是我。”陆大娘点点头,目光移向身畔,见那背药箱的女子眉目清秀,已然长成大姑娘了,便道:“柳家丫头。”柳莺脆生生地应道:“陆大娘,我在这儿呢。”
陆大娘再往油灯后头看去,只见桌旁立有一个脸白白的年轻人,手中握有一柄破扇骨,她端详片刻,道:“韩家孩子。”韩少游连忙欠身应声,道:“大娘,晚辈在。”陆大娘又往桌角看去,见那里倚有一个缺门牙的孩子,正咧开嘴朝她笑,便道:“豆子。”豆子高声应道:“哎!奶奶!”
院里众人见她双目复明,心下正自欢喜,陆大娘的眼睛却慢慢往下移去,先看见了豆子脚上穿的那双黑布鞋,略一停顿,目光又移向旁边,看见了韩少游脚上那双拿粗布补过的鞋。这两双鞋都是她当初在油灯底下一针一线亲手纳成,针脚疏密,她自己一眼便认得。她坐在竹椅上低垂眼帘,目光落在这两双鞋上,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。
隔得好半晌,陆大娘又慢慢抬起头来,穿过堂屋敞开的门扇望进去,只见正屋窗台上搁有一个粗布包袱。那包袱布松了一角,从里头露出一截黑布鞋头,清冷月光斜斜照在窗台上,映出那鞋头上缝补的针脚,一针高一针低,针脚是歪的。
小院里登时静悄悄的,谁也不说话,石头站在方桌旁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。
陆大娘望着窗台上那截鞋头,脸上神色平静,也什么都没有说。夜风拂过院墙,吹得老槐树叶沙沙轻响,方桌上的油灯火苗轻轻晃动两下。张婶与王先生站在旁边面面相觑,韩少游握紧手中破扇骨,豆子也抿紧嘴唇,垂下脑袋站在桌角不敢出声。
静默片刻,陆大娘扶住竹椅起身走进里间,不多时手中端出一只针线笸箩,里头放有一叠鞋样纸和一截细麻绳。她走回院中坐定,将笸箩放在灯下,抬眼望向众人,道:“来,都到灯底下来,我给你们一个一个量脚,一人重做一双新鞋。”
陆大娘先朝桌角招手,叫豆子过来。豆子走到桌边脱下黑布鞋,把光脚丫伸出来踩在鞋样纸上,陆大娘先沿着他脚板描了一圈,又拿起那截细麻绳,从脚跟到脚趾量准长短,在绳上打了个结做记号,道:“这孩子的脚明年还要长,得放宽半寸,做大一点。”豆子仰起小脸露出豁牙,问道:“奶奶,能不能给我做两双?”陆大娘伸手摸摸他头顶,笑道:“能,给你做两双,叫你满镇跑也够穿。”
量完豆子,陆大娘又取过一张鞋样纸铺平,叫韩少游上前量脚。韩少游听她唤到自己,微一迟疑,弯腰去解脚上那双补过的旧布鞋,因众人都在旁瞧他,一时手忙脚乱,鞋后跟卡在脚踝上怎么也脱不下来,豆子在旁伸手要去帮他拽,韩少游老脸一红,忙缩脚避开,道:“小贼别动,本少……我自己来!”他好容易脱下旧鞋踩上纸面,陆大娘拿麻绳量过脚长打上绳结,随后又唤柳莺上前,替柳莺也仔细量了脚寸。
陆大娘将三张描妥的鞋样纸叠齐,转脸望向桌边石头,问道:“石头,这一路上穿了我的鞋的,除开豆子和韩家孩子,还有哪几个?”石头站在油灯旁,将路上所见之人一个一个说了出来,道:“大娘,太玄山山门牌坊底下有个守门的林松小哥,穿了一双,北边雁回城豆腐坊苏家的苏姑娘和她爹苏老爹,家里有一双,再有便是雁回城里一个老挑夫,脚上也穿了一双。”陆大娘静静听完,在麻绳上逐一掐算,将这几人都一个一个记下,道:“我都记下了,等明年开春苏姑娘来了,我将鞋做好,叫她捎回去。”
陆大娘将那叠鞋样纸收入针线笸箩,抬起头来望向站在灯影里的石头,轻声叫道:“石头,过来。”
石头脚上穿的还是路上穿坏的第十三双草鞋,草鞋底早给山石磨穿大洞,他答应一声走上前去,弯腰解开麻绳将草鞋脱了,把一双布满厚茧的赤脚伸了过去。陆大娘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脚,拿起那截麻绳从脚跟到脚趾量了一遍,在绳上打了个结,低下头端详片刻,又拿麻绳重新量了一遍,在旁边又打了一个结。小院墙边静静靠着那根枣木扁担,木杆上六百二十道刻痕,在皎洁月亮底下一道一道看得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