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退婚
头天傍晚石头到了清河县,在城西车马店的大通铺上睡了一夜。次日是正月初七。清早天色刚亮,他便挑起枣木扁担迈出店门,一路往城东走来。清河县城本就不大,东市一早就热闹起来,卖菜的、修鞋的、算命的各自在街边摆摊,叫卖吆喝之声此起彼伏。石头扁担一头挑着那只蓝布包袱,穿过熙攘人群走到东市街角,只见路旁摆有一张旧方桌,桌边竹竿上挑着一面白布幌子,上写“柳氏医”三个黑字。
石头在街角站住了。他望着那面幌子,心想:“大娘这双眼睛,也不知城里郎中能不能治。”他当即将扁担靠在墙边,走到旧方桌前坐下。摆摊的是个年轻姑娘,身量甚小,两只袖口高高挽起,正低头在纸上写方子,听见有人落座,头也不抬,道:“哪儿不舒坦?把手伸出来。”
石头双手按在膝头,道:“我不看病,是来问一件事的。”那姑娘停下笔,抬起头来。两人隔着方桌对看了半晌。石头向来认人慢,迎面瞧过去,尚未认出眼前这姑娘是谁,倒先认出了方桌上那只旧樟木药箱。那只药箱四角包着铜皮,边缘早已磨得光滑,箱盖上端端正正烙有“柳记”两个字,正是桐花镇柳家药铺留下的旧物。
柳莺看清他黑瘦面庞,将毛笔往砚台上一搁,惊喜之下,叫道:“石头哥!”
石头定睛细看她眉眼,这才认出她是柳家的小丫头,忙起身道:“柳家妹子,原来你在这里摆摊。”柳莺请他坐下,问道:“石头哥,你几时来清河县的?方才说不看病,到底有什么事要问?”石头老老实实地坐回条凳,道:“我昨日傍晚才到,在城西车马店睡了一宿,今早过来,是想问问大娘那双眼睛。”
柳莺收起笑意,端坐桌后听他细说。石头嘴笨,伸出两只粗糙大手在自己眼前比划了半天,翻来覆去只说大娘眼睛发蒙,瞧不清屋里物件,讲半晌也没说出个头绪。柳莺见他比划得满头大汗,抬手止住他话头,问道:“你先别比划,只管照实答我,大娘眼珠里是不是发白?夜里点上灯,她看过去是不是只见一团亮?”石头连连点头,道:“正是这样!入冬以来她看人只剩一团影子,看灯就是一团亮,眼珠里头浑浊发白。”
柳莺伸出细长手指在桌沿上轻叩两下,沉吟片刻,道:“大娘这病叫内障。”她见石头面露茫然,便细细解释道:“这病是眼珠里生了一层白翳,日久越长越厚,到最后将瞳仁全遮住,人就看不见了。医道里原有一门金针拨障的手艺,用细金针将那层白翳拨下去,人就能重新看见。”她说到此处,脸上忽地有些难为情,放低声音道:“只是会这门手艺的郎中极少,我从前跟爷爷学医未曾学到这门手艺,我是不会的。”
石头静静听了,心想:“原来这病世上还有法子能治,日后总要寻个会金针的郎中给大娘瞧瞧。”他向柳莺道谢。柳莺目光掠过他肩头,瞧见墙边那根枣木扁担与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,问道:“石头哥,大过年的,你挑着这些东西上哪里去?”
石头转头瞥一眼墙边扁担,又望向桌后柳莺,道:“我去太玄山。”柳莺手指微微一顿。石头没有留意她神色,只顾说道:“大娘眼睛快看不见了,我想赶去太玄山,把青云叫回来,让大娘亲眼看上一眼。”
柳莺听到这个名字,脸色变了一变,低头收拾桌上的笔墨纸砚,半晌没有说话。
东市街头人来人往,叫卖声与敲击声混在一处。桌边那面白布幌子给晨风吹得轻轻摇晃。石头坐在条凳上,并不追问,只低头望着脚下青砖。隔得片刻,柳莺将砚台摆正,双手拢在袖中,自己缓缓讲了起来。她口气平平淡淡地,便如在讲别人家的事一般。
她目光落在旧樟木药箱的铜角上,道:“石头哥,咱俩是一个镇上长大的,有些话我也只跟你说说。七年前我十四岁,陆青云十五岁,两家早年订过娃娃亲。那时候我一心想跟爷爷学医,实在不想十四岁就许人,在屋里哭了好几天。爷爷向来疼我,见不得我整日啼哭,便自己做主,替我退了这门亲。”石头默默听着,轻轻点头。
柳莺伸手抚过箱盖上“柳记”两个烙字,神色平静,道:“退亲那天,家里请了镇上几位长辈到药铺作证,是当着众人的面退的。那天我也在场,见他站在堂中一声不吭,也不知怎地,竟当众说了一句伤人的重话。那句话一说出口,我心中就后悔了,只盼能收回来,可自那以后,一直没机会收回来。陆青云当众立下重誓,说三年后回来了结此事,说完便转身出门,去了太玄宗。”
晨风吹起她额前碎发,她脸上半分泪意也无,神情很是平静。她慢吞吞地将两只袖口往上挽起一截,道:“三年后他果然回来了。那天他穿一身白衣,站在柳家药铺门口,连门槛也不曾跨进半步。他只抬起手,伸出一根手指,朝门头隔空一点,便将爷爷亲手写的那块匾震成了碎片。碎木片落满阶前,他看也不看一眼,转身就走了。”
柳莺说到这里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划,道:“爷爷一生要强,打那以后便一病不起,卧床熬到第二年开春便去世了。家里欠下许多债,我将药铺卖掉还债,背上这只药箱搬到清河县摆医摊,至今已有四年。”她讲完这些往事,停下话头,抬眼望向石头,问道:“石头哥,那天你在不在?”
石头迎上她目光,迟疑片刻,缓缓点一下头。他两只粗手在膝头摩挲两下,道:“我在……那天我挑着担子给镇西人家送柴,正好从药铺门口过,在街边亲眼看见了。”街角一阵冷风吹过,卷起街面几片枯叶,两人一时都没有作声。
石头坐在条凳上,皱起眉头苦想半天,似要寻一句宽慰言语,却始终想不出来。他闷闷地枯坐良久,憋得耳根微红,才只说出一句话来。石头道:“那年我脚上扎了钉子,走不得路,是柳爷爷拿针给我挑出来的,没有收我钱。”
柳莺怔了一怔,当即转过头去望向街边,隔得片刻才转回来。
她不再提半句旧事,伸手取过砚上毛笔,蘸饱墨汁,在白纸上疾书,很快开出一张方子。她一面吹干墨迹,一面道:“大娘这内障虽需金针方能拨除,但平时服些汤药,也能拖慢白翳生出的势头。这张方子是给大娘明目、拖慢白翳的,可莫断了。”她放下毛笔,揭开旧樟木药箱,拉开里头的小抽屉,用细长手指熟练地抓出几味草药。她将草药分作几份,拿黄纸一包一包仔细裹好,再以细麻绳捆扎停当。
正在此时,只见街口走来一个背空竹筐的汉子,正是平日与她相熟的脚夫,今日要南下经过桐花镇。柳莺抬头瞥见,忙起身叫住那人。那脚夫停下脚步,走到医摊跟前。柳莺将那几包草药连同方子一齐包好,递到那脚夫手中。她嘱咐道:“劳烦大哥南下经过桐花镇时,顺路捎去镇东老槐树下陆家,叫陆大娘按方子煎服。”那脚夫爽快应下,将药包放进竹筐,转身往南城门去了。
石头目送那脚夫走远,伸手入怀摸出钱袋,便要取碎银付药钱。柳莺眼疾手快,利落地将他的手推回去。石头一怔,道:“柳家妹子,这几包药钱我得给。”柳莺摇一摇头,道:“这几包药是我送大娘的,不要钱!可你刚才坐下问了病,我在这里摆摊行医,看病归看病,问诊的二十文得照规矩付。”
石头听她将话说得斩钉截铁,心中知她性子,便即不再推辞。他将怀中碎银重新揣好,解开钱袋绳扣,伸出粗大手指在袋里一枚一枚摸索。他老老实实数了二十文铜钱给她,一枚一枚整整齐齐排在旧方桌的桌角上,铜钱落在木桌上,发出轻微脆响。
正月初七午后,北风渐紧。街面冷清下来。清河县东市上的买主早散干净,冷风刮过街口,吹得竹竿上白布幌子猎猎作响。方桌角那二十文铜钱早叫柳莺收进抽屉,石头在条凳上坐过晌午,见再无病人登门,便站起身来。他走到墙边拿起枣木扁担,按一按两头系紧的蓝布包袱与干粮草鞋,向桌后道:“柳家妹子,天不早了,我这便出城赶路去。”
柳莺听他要走,忙道:“石头哥,且慢。”她说话时只顾低头收拾旧樟木药箱,将散在桌上的药包、竹签往小抽屉里归置,连看也不看他,又道:“我本来就要往北去药王谷拜师,二月十五开谷,正好与你同路。今日已过晌午,不如明日一早同去。”
原来这药王谷乃是澜洲最有名的医道宗门,山门便在去太玄山的路上,离清河县有一千六百多里。谷中规矩森严。每年二月十五开谷收徒,求师之人无论出身,一概凭测灵根定去留。柳莺在清河县风吹日晒地摆摊行医,省吃俭用攒下二十多两银子,苦熬两年,等的就是今年去拜师。
石头手扶扁担站在桌前,心想:“北去山高路远,她一个姑娘家独自行路终归不便,倒不如一道走有个照应。”他当即点头道:“好。”柳莺将小抽屉推入樟木药箱,扣好铜锁,这才抬头望向石头,道:“石头哥,咱们先将话说清楚。虽是同路,我的花销我可都自己付,决不占你便宜!”
石头放下扁担在旁等候。柳莺伸手解下白布幌子,叠得方方正正,塞进随身小包袱里,随后向隔壁修鞋匠招手,要将方桌卖给他。那修鞋匠早瞧上这张桌子,走过来东摸西敲,围定桌腿转上两圈,絮絮叨叨地砍了半天价。柳莺一文钱也不让。直熬到修鞋匠苦着脸掏出铜钱,她才将钱收起,顺手摸出一包治腰疼的膏药,多搭给了他。修鞋匠登时喜笑颜开,扛起方桌家去了。
次日正月初八一早,城门刚开,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清河县北门,踏上往北去天枢城的官道。
这日还是天晴,只是北风更紧。冷风刮脸生疼。清河县往北去天枢城的官道甚是宽阔,沿路隔不多远便有车马店、茶棚与土地庙,早起赶路的车马已在道上扬起尘土。石头肩挑枣木扁担,一头是蓝布包袱,一头是干粮和草鞋,迈开大步走在前头。柳莺背负樟木药箱,手挽小包袱,紧走几步跟在他身后。
石头做惯脚夫,平日独个儿赶路,一天能走八十里,走起路来不知道累。今日他带着人走,虽已放慢些,脚下却还是极快。两人顶风走了二十里,柳莺背上药箱越压越沉,不知不觉便落下一大截。她站在道旁扶住膝头,喘着气叫道:“石头哥,慢些!我跟不上啦!”
石头忽听得身后有人呼喊,脚步一顿,挑定扁担站在官道当中,转过身来静静等她。
柳莺一手按住胸口,一步一捱地走到他跟前,额头已见了汗。石头见她双颊通红,气喘吁吁,当下也不多言,弯腰将扁担搁在路边,伸手便将她背上的樟木药箱解了下来。柳莺刚要拦阻,背上早已一轻。石头取出麻绳,将药箱牢牢挂到扁担上没装包袱的那一头,与干粮、草鞋系在一处,随后单肩一耸,稳稳当当地将担子挑起。
柳莺卸去重物,活动几下酸痛双肩,缓过气来,道:“石头哥,咱们只是赶路,你走那么快做什么,便如赶着投胎一般!”石头一手扶稳药箱,道:“脚夫走路都这样,停下来就挣不着钱了。”柳莺扑哧一笑,斜睨他一眼,笑道:“我又不给你脚钱,你跑这么快给谁看?”石头憨厚一笑,并不回嘴。他只将步子缩了半尺,迁就她的脚程往前慢行。
两人走到晌午过后,见路旁有一座茶棚,便进去歇脚。棚内炉火正旺。石头挑担走到木桌旁,先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只蓝布包袱,双手捧定放在条凳里侧,拂去浮尘,这才卸下另一头的药箱与干粮。柳莺坐下倒碗热茶,见他一路护定那只包袱,不由得心生好奇。她手指条凳问道:“石头哥,那蓝布包袱里到底装的什么,这么当宝贝?”
石头听她问起,便将蓝布包袱提到桌上,解开麻线,一层层掀开包袱皮。只见里头整整齐齐摆有七双黑布鞋,白布鞋底都是簇新的。石头伸出粗大手指,从左边起一双一双地数过去,道:“一双,两双,三双……一共七双。这是大娘七年里给青云做的鞋,每年过年做一双,一年一双,叫我全捎上山去。”
柳莺端茶碗的手顿住了。她放下粗瓷碗,默然半晌。随后她伸手拿起第一双和第七双,放在一处比了比。陆大娘总当儿子年年长个子,做的鞋一年比一年大,第七双比第一双足足大了一截。柳莺再低头细看,见前几双鞋底都纳得匀称,唯独第七双的针脚是歪的。大娘入冬后眼睛发蒙,瞧不清针眼,这一针一线全是摸索着缝出来的。
茶棚外北风呼啸,芦席哗啦作响。柳莺手中拿着那两双鞋,低头看了很久,指尖在歪斜针脚上轻轻按过,没说陆青云一个字。过了半晌,她才只把鞋重新包好,拉过蓝布四角折齐,拿起麻线一圈一圈绕紧。她手上使足气力,打个死结。麻线捆得比石头先前捆的还要紧。
两人吃罢干粮,便即离开茶棚北上。午后柳莺没了药箱压肩,脚步轻快不少,一路紧跟在石头身后。直走到初八傍晚,暮色四合。官道旁出现一座车马店。两人来到店门口,石头却不进屋。他先将担子卸在台阶前,从腰间摸出一柄小刀,蹲下身在枣木扁担上刻起痕来。
枣木木质坚硬。刀尖刮过木面,发出沙沙轻响。柳莺手挽小包袱站在台阶旁,低头看了片刻。她见石头在旧痕旁一刀接一刀往下刻,问道:“石头哥,你在扁担上刻的是什么?”石头刻完最后一道,吹去木屑,道:“这是记路用的,每走十里刻一道。头一天从桐花镇到清河县六十里,刻了六道,今天咱们走了七十里,就刻七道。”
柳莺俯下身去,借了店门口的灯笼光亮,伸指在扁担上一道一道数了数。新旧刻痕加在一处才十三道,排在扁担上还不到半掌宽。她心道:“单去药王谷便有一千六百多里,太玄山还在更北面,这一路也不知要走多少日子。”她直起身来,眼望暮色苍茫的官道,问道:“桐花镇到太玄山,要刻多少道?”石头收起小刀,提起扁担道:“我也不知道,走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两人迈步进了车马店,伙计迎上来招呼。柳莺走到柜台前要了一间单间,自己摸出铜钱付了房钱,随后取回樟木药箱,进房歇息去了。石头只要了大通铺的一个铺位,端碗热水啃完两块干粮,便手提蓝布包袱进了通铺大屋。屋里住有十来个赶路的行商,个个走得筋疲力尽。不多时,屋里便已鼾声四起。
夜色渐深,窗外北风刮得窗纸轻响,墙角油灯只剩一点微光。石头在铺上躺了一阵,心想:“日间赶路颠簸,柳家妹子又将包袱捆得那般紧,莫将大娘做的鞋给压坏了。”他轻手轻脚地坐起身,解开蓝布包袱,伸手想看一看鞋。不料手指刚探入两双鞋中间,却摸到一小串铜钱。他怔了一怔,拿到灯下一枚一枚数过,正好二十文,正是白天他付给柳莺的问诊钱。
石头手中攥着那一小串铜钱,在昏暗的铺位上坐了一会儿。屋里鼾声此起彼伏,灯花轻爆。他低头望一望那二十文铜钱,轻轻拨开两双黑布鞋,又把铜钱放回原处,重新系好蓝布包袱,拉过粗布薄毯躺下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