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万宝楼
石头与柳莺自清河县北门动身,沿官道餐风宿露地走了十三天,到正月廿一傍晚,终于赶到天枢城。这天枢城乃是澜洲最大的修仙城池,分作内外两重,内城尽是修士居住,高大城墙上笼有一层淡淡光幕,凡人半步也迈不进去。外头围定内城的一圈叫作下城,都是凡人聚居,里头巷子甚窄,地上满是黑泥,来往挑担推车的行人在巷口摩肩接踵,人挤人往前挪动。
两人走到下城南门外,尚未进城,一抬头但见内城边上耸立一座九层高楼。那便是内城边上的拍卖行万宝楼,只是那座高楼在去年秋天塌了半边,如今塌掉的那半边正密密麻麻搭着竹架子重修,从下城泥地里一抬头便看得清清楚楚。石头在城门外墙根旁停下脚步,卸下肩头担子。他从腰间摸出小刀,蹲下身在枣木扁担上一刀接一刀刻起痕来。
柳莺弯下腰凑到扁担前,伸指从头一道刻痕起替他细细数过,说道:“八十八、八十九、九十。石头哥,从桐花镇到这里,一共是九十道,整整九百里路啦。”石头吹去木屑,收起小刀道:“先入城歇一晚,明日再往北走。”他单肩挑起担子,同柳莺迈进了下城。
下城街巷两旁尽是低矮铺面,正值掌灯时分,泥道边都挂起了油灯。两人在巷口寻一家茶馆入内歇脚,拣张木桌坐下,叫伙计下两碗热汤面。不多时伙计端上面来,石头将蓝布包袱放在条凳里侧。他低头挑起面条正吃,忽听得大堂前头醒木清脆一响。
原来大堂正中搭有一座高台,台上那说书人将醒木一拍,正讲“陆仙师万宝楼前怒斩韩家”,讲得眉飞色舞,道:“话说去年秋天万宝楼拍卖会上,太玄宗的陆青云陆仙师和韩家少主争一株‘九转还魂草’。那韩家少主仗着财大气粗,怎奈终究出价输了,散会后竟怀恨在心,带了一伙家丁在城外拦路。那陆仙师是何等神通?当下连飞剑也未动用,只随手一掌拍去,便废了韩家少主一身修为!后来韩家家主咽不下这口气,亲自去太玄宗讨说法,在山门外的比斗里当场毙命,偌大一个韩家就此散了个干干净净!”
台下数十名茶客听得兴起,纷纷拍桌喝彩,满堂叫好之声震得屋梁尘土簌簌直落。
那说书人待喝彩声稍歇,端起茶盅润一润嗓子,又伸手向北一指,道:“诸位有所不知,就在上个月,这位陆仙师已在太玄宗山门内结婴了!那夜北边天上的异光冲霄而起,照亮半壁夜空,咱们天枢城里家家户户可都亲眼看见了!”此言一出,满堂茶客又是哄然叫好,几个汉子更是站起身来大声嚷嚷。天枢城的人说起陆青云的境界,便如桐花镇的人说起今年的雨水。无论男女老少,人人都能顺口说上几句。
柳莺坐在方桌对面,手中竹筷轻轻拨弄碗里热面,一口一口吃得很慢。石头端起粗瓷大碗喝一口面汤,他听不大懂说书人讲的“结婴”到底是什么名堂,便偏过头去,向柳莺低声问道:“柳家妹子,那先生讲的结婴是什么?”柳莺眼皮也未抬,只用筷子尖挑起半根青菜,道:“我一个乡下郎中,哪里懂得修仙门道?横竖满堂茶客都在替他叫好,大概又是桩好事。”
大堂角落里独坐着一个年轻人,面色苍白,身形瘦削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锦袍,两边袖口都磨破了,手中握一柄破了扇面、只剩扇骨的折扇。他听到满堂茶客齐声叫好,忽地冷笑一声,随手往桌上丢下几文铜钱,起身径自走了出去。茶馆里人多嘴杂,石头与柳莺只顾低头吃面,都没有在意。
吃罢汤面,石头去柜台结了账,又同柳莺在邻街寻家客店住下。入夜后石头坐在铺上,伸手摸摸钱袋,倒出碎银细细一算,不由得皱起眉头,心想:“路上这十三天花了着实不少,城里吃住又贵,如今身上只剩二两多银子。往北去太玄山还有一千多里,这点盘缠可万万不够。”他将碎银收好,打定主意明日一早便去当铺当东西。
次日正月廿二一早,石头便同柳莺一道出门,穿过两条泥巷,寻到下城的永兴当铺。这当铺门脸幽暗,进门便是一道黑漆木柜台,修得甚高,凡人当东西都要踮着脚递上去。铺子里也收修仙界的东西,按城中行情,一块下品灵石能抵二十两银子。
石头走到高柜台底下,从怀中摸出那只红纸包,踮起脚尖往上递去。只见柜台后面坐着个账房,正是昨日在茶馆里拿破扇骨的那个年轻人。他身上还是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锦袍,随手将破扇骨搁在算盘旁,懒洋洋地伸手接过红纸包。他剥开外层红纸,见到里头白玉瓶底所刻的太玄宗印记,脸色一沉,垂目冷冷地问道:“这位客官,这东西是哪里来的?”
石头站在柜台下,仰起头来,据实道:“这驻颜丹是我们镇上陆青云十八岁那年留给他娘的。他娘一直没舍得吃,收在箱底,如今给找出来,叫我拿来当了换些赶路的盘缠。”柳莺站在石头身旁,也仰起脸望向柜台窗口。
那账房听了“陆青云”三字,拿扇骨的手猛地紧了一紧,五根瘦指头捏得竹骨格格轻响。
他垂下眼帘,将那只白玉瓶在手中转了几转。拔开塞子凑到鼻端一嗅,他随即便按回原处,道:“这颗驻颜丹搁得年头太久,药气早泄了,成色实在一般,在我们永兴当铺里至多只当得一块下品灵石。”柳莺在旁冷眼瞧见,心道:“这白玉瓶底刻有太玄宗印记,哪有搁几年便坏了成色的道理?他分明是瞧咱们面生,存心压价。”
柳莺见他睁眼说瞎话,当即踏前一步,仰起头来,道:“你这账房好不公道!这明明是太玄宗的丹药,瓶底还有仙门印记,你怎地张口就压价,莫不是当咱们乡下人不识货?”那账房听她话说得甚冲,冷笑一声。他拿破扇骨往柜台上一敲,道:“本少……我在这柜台后面坐了三个月,什么样的乡下人没有见过?我见得多了,还能叫你几句话唬住?”他平日说惯了“本少爷”三字,这一下改口改得太快,不提防咬了舌头。他疼得眉头一皱,半边白脸登时涨得通红。
石头生怕柳莺与人争吵,忙伸手拉住她衣袖,没有同那账房争辩。他仰起脸向柜台上道:“掌柜,一块就一块吧。我们还要赶路,赶去太玄山把青云叫回家。他娘入冬后眼睛快看不见了,在家日夜盼望,就想见儿子一面。”柳莺在旁听了,咽下话去,终究没有再作声。
那账房听了这话,握定破扇骨坐在高柜台后,半晌没有说话。他低头怔怔地瞧着桌面,隔得好一会儿,才重新拿起那只白玉瓶看了看。他脸上一副很不情愿的神气,道:“刚才是我看走了眼。这丹药封存尚好,药力未散,当得三块下品灵石。”他说罢将白玉瓶收起,拉过当票提笔蘸墨书写。他嘴上虽说得极不情愿,写当票的字却一笔一画,写得甚是工整。
那账房写罢当票,盖上朱印,从柜下钱匣里取出三块下品灵石,连同当票一并从窗口推到台面上。石头踮起脚尖,伸手接了灵石和当票,小心翼翼地往怀里揣去。他怀里原就贴身揣着那封信,这一下伸手一揣一带,胸前衣襟微松,那封用油纸包着的信竟从衣缝间滑出来,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,信封上“陆青云亲启”五个字正巧朝上。
那账房正要缩回手去,隔着柜台看见信封上那五个字,动作猛然顿住。他低头盯住那封信,目光在“陆青云亲启”五字上凝定不动,足足看了很久,这才抬起眼问道:“你们要去太玄山找他?”石头忙踮起脚将信捡回手中,重新贴身收好,点头道:“是。”
那账房再没有说话,伸手抓住木窗边缘往下一拉,啪的一声,把柜台上的小窗关上了。
石头伸手按了按胸口,觉出怀里那三块下品灵石、当票和那封信都揣得稳妥。他挑起枣木扁担,同柳莺迈出永兴当铺大门。这日是正月廿二上午,天阴风冷,巷内黑泥冻了一半,扁担一头系着那个装鞋的蓝布包袱,随石头脚步一颤一颤。两人刚下门前石阶,当铺旁边木侧门吱呀一声开了,那穿旧锦袍的账房手中握着破扇骨走出来,站在门口望向石头背影,神色间似乎有话要说。
当铺门前窄巷里来往行人甚多,推车的与挑担的摩肩接踵。石头正侧身让一名挑水汉子过去,人丛里猛地钻出一个光脚小孩,一头撞在他腰间。石头下盘极稳,站在半冻泥路上晃也没晃,刚要伸手去扶,那小孩手一翻,亮出碎铁片割断扁担上的麻绳,一把抱起蓝布包袱,便如泥鳅一般钻进人群跑了。柳莺在后头瞧见,伸手一指,叫道:“抓小偷,他抢包袱啦!”
石头顾不得多想,随手将枣木扁担往墙根下一扔,迈开大步便追上去。
他做惯脚夫,挑重担走长路不觉得累,可一旦跑起来却甚是笨重,怎样也快不了。这下城的巷子又窄又弯,两边都是低矮土房,门前横七竖八地晾着衣服。那里一个巷口接一个巷口,生人进去便转不出来。石头追过三个巷口,只见那光脚小孩在衣服底下左穿右插,转过一堵矮土墙,往墙根底下一个狗洞里一钻,眨眼便不见了踪影。
石头跑到土墙前,弯腰往狗洞里张望,洞口太窄,大人万难钻过去。他站直身子,心想:“包袱里装的全是大娘给青云做的布鞋,倘若弄丢了,我怎么跟大娘交代?”正焦急间,身后脚步声急响,柳莺肩背樟木药箱,手提那根枣木扁担,同那当铺账房一前一后赶了上来。
那账房才跑三条巷子,白脸便涨得微红,扶墙喘着气。他拿破扇骨一指狗洞,道:“宋兄不用白费力气,那小贼我认得,是何家的豆子,八成是回西北角的砖窑去了。”石头怔了一怔,才想起写当票时留过姓名。那账房整理衣领,道:“我姓韩,反正当铺里冷清,半桩生意也没有,本少……我便领你们走一趟吧。”他嘴上说没生意,出门前却将当铺大门结结实实地锁了三道。
石头忙拱手道谢,从柳莺手中接回扁担。柳莺睨他一眼,道:“石头哥,你把扁担往巷口一丢便跑。若不是我替你捡起来,只怕连扁担也教人顺走啦。”石头挠头道:“多谢柳家妹子。”那姓韩的账房熟知下城路径,当下走在前头,领两人往西北角走去。
下城西北角有一座废砖窑,半边窑顶早已坍塌,是一伙小贼过夜之处。此时刚过正午,其余小贼都去街巷里晃荡,窑里空荡荡只得一人。三人走到塌墙外,只见那叫豆子的小孩正蹲在窑内砖石间解蓝布包袱,手脚极快,一层一层地拆开外头蓝布,满以为里头有银钱,不料拆出来的居然全是粗布鞋,一共七双,大大小小叠在一处。
豆子眼望面前这堆布鞋,小脸垮了下来,神色甚是失望。这七双鞋是陆大娘七年里每年过年给儿子做一双,一年比一年大,第七双最大,上头针脚歪斜,第一双是十六岁的脚,在七双里最小。豆子伸手翻检两下,拿起最小的那双往自己脚上套。他才十岁,又瘦又小,饶是最小一双,套在脚上还是大了一截,后跟空出两指宽。
他正低头看鞋,石头、柳莺与韩少游已从塌墙缺口走进来。豆子吓了一跳,跳起来便要跑。韩少游横跨一步堵住窑口,手中破扇骨一横,喝道:“小贼,还想往哪儿跑?”豆子见去路给堵死,退后两步,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,仰脖子叫道:“韩少爷,你拦我干吗?这包袱里又没有银子,全是破鞋,我还他就是了!”他说着抬脚踢脱那只鞋,又将余下几双鞋往砖石间重重一扔。
石头见布鞋散落四处,也不开口骂他,只走上前去默默地蹲下身子。
他伸出大手,将布鞋一双双捡起来,细细拍掉灰土,叠回蓝布上。柳莺帮他拉平布角,道:“石头哥,亏得追得快,这鞋若是少了半只,咱们这一路可就白走啦。”石头道:“柳家妹子说的是。”他刚要系包袱,一低头,看见豆子光着的两只脚,大正月里踩在冰冷碎砖上,脚背脚跟全是冻疮,好几处裂着口子,渗出暗红血丝。
柳莺也看见那双脚,眉头登时皱起,卸下樟木药箱搁在身旁,蹲下去便拉过豆子的右脚看。豆子忙要把脚往后缩,柳莺五指按住他脚踝,不许他乱动,道:“不许动!大冷天光脚乱跑,冻疮都裂成这样了,这双脚是不想要了么?”豆子单脚站在砖上直晃,咬牙道:“柳姐姐,我皮厚得很,不用你管。”柳莺心道:“这小贼嘴硬得很,脚烂成这样还死撑。”
韩少游站在旁边,将双手拢在旧锦袍袖子里,垂目望向那孩子,道:“你们别看这小贼没人管教,他爹何老三从前也是一名炼气散修,靠给进落星渊的修士带路挣钱,是下城最熟落星渊的向导。”这落星渊在天枢城往西三百里,是一处秘境,深渊连通山谷,外围也有阵法和野兽。韩少游顿了一顿,看石头一眼,压低声音,道:“两年前陆青云进落星渊外围寻宝,雇的就是何老三带路,何老三进去了就没出来,陆青云出来后径自回了太玄宗。”
何老三的老婆早死了,自他一去不回,家里只留下豆子这一个十岁儿子。豆子一听这话,瘦小脸膛立时涨红,眼圈也微微泛红,却咬紧牙关不肯在人前哭出来,梗着脖子大声道:“我爹才没死!他只是在渊里迷了路,总有一天会走出来的。”
废砖窑里一时间静悄悄的,三人谁也没有开口驳他这句话。
豆子呼呼喘几口气,转头望向石头手边的包袱,问道:“石头叔,你们挑担往北走,是要去找陆青云么?”石头听他张口叫叔,先纠正道:“我才二十三,当不得叔。我们是去找他。”豆子往前凑近半步,道:“那你们替我问问陆青云,我爹到底走到哪里去了。”
石头看这孩子瘦小身板和满脚冻疮,不由得暗叹一声。他心想:“这娃娃日夜惦记他爹,跟陆大娘在家盼儿子的心思原是一般无二。”他郑重地点了点头,道:“好,我一定替你问清楚。”他说罢弯下腰,从包袱里取出最小那双鞋,就是第一双,大娘照十六岁脚码所做那双,递给豆子。豆子手背到身后不肯接,道:“这是人家的鞋。”石头往前一送,道:“青云如今也穿不下这双了。”
柳莺当即打开药箱,取出青瓷药罐和棉布,先替豆子擦净脚上黑泥,再挑出药膏涂在裂开的冻疮上。药膏抹上去有些蛰疼,豆子腮帮子直抽,却忍住没哼一声。柳莺替他上好药,又从窑边扯了一团干稻草,在手掌心揉软,塞进那双布鞋鞋头里。
柳莺将布鞋摆在豆子脚边,道:“快穿上试试,塞了干草便不空啦。”豆子低头瞅一眼新鞋,又望石头一眼,慢吞吞地将双脚伸进去。虽说填有稻草,可这鞋套在他脚上到底还是大。他站起身往前走两步,鞋后跟一抬一落,只听得啪嗒啪嗒直响。
豆子穿上这双鞋,便在砖窑里来来回回走动,走一步看一眼脚。他嘴上还道:“这双鞋做得真蠢,针脚歪歪扭扭,实在难看死了!”他嘴上说这鞋难看,脚趾头在鞋里却勾得紧紧的,说什么也不肯脱下来。石头将蓝布包袱重新系上扁担,柳莺也背起药箱,韩少游斜靠在窑口断砖壁上,拿那柄破扇骨在手掌心一下一下轻敲,眼看走来走去的豆子,始终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