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少主
正月廿二入夜之后,北风掠过荒郊,砖窑外寒气彻骨。石头在窑内拢起干柴生了一堆火,枯枝噼啪作响,火光将破败的窑壁照得通明。柳莺挨在樟木药箱旁烤手,豆子坐在火堆边,脚上穿着那双塞满稻草的大布鞋,低头拨弄炭灰。窑中正自寂静,只听得窑口外脚步声响,韩少游弯腰钻进窑来,一手提一壶劣酒,一手托一包烧饼。
韩少游走到火堆旁,拿手中破扇骨拂去旧锦袍上的尘土,盘膝坐下,将那包烧饼往火边一推,道:“今日在铺子里算清了陈账,当铺掌柜欢喜,赏了一壶酒和几个烧饼,我吃不完,便带回来给你们垫肚子。”原来永兴当铺的掌柜一辈子没赏过人东西,韩少游随口胡吹,脸上倒是一本正经,石头与柳莺心中明白,这话只有豆子当真信了。
石头道谢接过,解开油纸包分给众人,四人便围着火堆吃烧饼。豆子饿得狠了,张嘴大口吞咬,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,三两口便将一个烧饼吃得干干净净。他吃完之后,眼珠一转,悄悄将左手藏在背后,趁旁人不备,右手飞快地往油纸包里一探,又摸走了一个烧饼,顺手揣入怀中。
韩少游斜眼瞧见,拿破扇骨在膝上轻轻地敲了两下,却没有做声。
石头慢慢地嚼完干饼,拍去掌上面屑,抬头望向火堆对面的韩少游,问道:“韩兄弟,你认不认得青云?”韩少游仰头灌下一口劣酒,笑了一声,道:“何止认得!宋兄,我不妨跟你们明言,若不是太玄山那位陆青云陆大仙师,本少爷……我现下还住在天枢城内城里,又怎会来这砖窑陪你们吹冷风?”
石头与柳莺听了都是一怔,豆子也按住怀里的烧饼抬起头来。外头说书人讲起万宝楼那场风波,总将陆青云夸得天上有地下无,柳莺心想:“难道说书人讲的竟是假话不成?”窑内柴火毕剥轻响,映得韩少游那张瘦削的脸忽明忽暗。
韩少游靠在窑壁上,拿破扇骨拨弄脚边干草,自己讲起万宝楼的实情,口气刻薄之极,似乎在讲别人的笑话。韩少游道:“我们韩家原是天枢城的修仙世家,先前住在内城。去年秋天我十八岁,筑基修为,是韩家少主。我爹早年斗法伤了心脉,旧疾年年发作。我听说万宝楼拍卖会上的九转还魂草能治这伤,便在会上和陆青云争这株草,偏生他要拿它结婴。我一路叫价,出价出到将自己的月钱押了三年,终究还是输了。我输了心中不服,散会后带着八个家丁在城外拦路,先动手的是我。陆青云只出了一掌,便废了我的修为,那八个家丁倒是一个没伤。”
讲到他爹,韩少游停了一停,举起酒壶灌下一口冷酒。
他用衣袖抹去唇边酒水,眼望跳动的火苗。韩少游道:“家丁将我抬回家去,我爹便去太玄山讨说法,在山门外下了帖子和陆青云比斗。他心脉本就有伤,只一剑就输了,伤上加伤,抬回来三天就死了。”柳莺听得暗暗叹息,石头也皱起眉头。韩少游冷笑一声,道:“比斗的帖子是我爹自己下的,怨不得旁人。”
韩少游将空酒壶往地上一放,不再多看火堆。至于他爹死后叔伯们如何瓜分家产、嫌他是废人将他赶出内城,再到他去当铺当账房的事,他只用一句带过,道:“后来叔伯们分了家产,嫌我是废人,将我赶出了内城,好在本少……好在我算账倒是比修炼强,在永兴当铺当了三个月账房,倒也饿不死。”
柳莺打量他身上那件旧锦袍,问道:“韩账房,你明明知道这些,为什么还要跟着我们?”韩少游道:“我在天枢城里横竖无事,也想去一趟太玄山,见陆青云一面,问他一句话。”柳莺问道:“什么话?”韩少游道:“我就问他,还记不记得我。”他说完这话,不等旁人接口,自己倒先嗤嗤地笑了起来,笑声在空旷砖窑里回响,听来甚是古怪。
韩少游笑了一阵,收起笑声,斜眼扫过石头、柳莺和豆子三人。韩少游道:“再说你们几个乡下人,半点不懂修仙界的规矩,只怕走不到太玄山,半路上就得给人卖了。有我替你们带路,也省得你们在外头丢人。”柳莺听他左一句乡下人、右一句丢人,正待反唇相讥,见他神色落寞,话到口边却又忍住了。
豆子打从韩少游讲起旧事,便一直抱膝坐在火堆旁没有出声,这时忽然站起身来。他脚上大布鞋塞满了稻草,站起时带得干草簌簌作响,一张小脸涨得通红,大声道:“我要去落星渊找我爹!我爹在里面迷了路,找不着出来的道儿,我去把他找出来!”
韩少游瞥了豆子一眼,拿破扇骨指了指他,冷冷地道:“小贼,你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,凡人进落星渊,纯粹是去送死。”豆子攥紧双拳,梗起脖子叫道:“我不是凡人!我是我爹的儿子!”他年纪虽小,说这话时眼眶通红,声音在砖窑中震得嗡嗡作响。
柳莺一听这话,登时急得站起身来,抢上一步对石头道:“石头哥,落星渊在西边三百里外,咱们若绕过去,比直接北上要多走好几天路。你出门时大娘看灯只是一团亮,越拖越看不见,大娘的眼睛可万万等不得!”她心中记挂石头的老娘,这几句话说得又快又急,连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豆子听柳莺不允,咬住嘴唇不再言语,只仰起脸眼巴巴地瞧向石头。石头坐在火堆旁,低头拨弄炭火,半天没有说话。他想起家中老娘,又瞧瞧跟前这十岁的孩儿,心想:“大娘若在这里,一定叫我先陪这孩子去。”石头拿定主意,抬起头来,道:“咱们先去落星渊。”
柳莺胸口急促起伏,站在火堆旁直直地瞪着石头。
石头迎上她的目光,也不分辩,只默然端坐。过了半晌,柳莺道:“你这人性子最倔,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既然你要去,那就去吧,从天枢城往西三百里到落星渊,再从落星渊往北五百里到药王谷,药王谷二月十五开谷,咱们从落星渊过去也赶得上。”她说完便转过身去,将樟木药箱拉到膝前,低头收拾药箱里的药包。
豆子见柳莺松口,登时眉开眼笑。他往火堆里添上几根干柴,心道:“石头叔和柳姐姐真好,明日便能去落星渊找我爹了。”韩少游在旁瞧完这一场争执,将破扇骨往怀里一插,拉过一捆干稻草垫在脑后,合衣躺倒。窑内火势渐弱,残炭微红,有如一点豆大的灯火,四人便围住余烬各自歇息。
次日乃是正月廿三,天色微明,韩少游便独自起身出窑,去永兴当铺辞了账房。当铺掌柜嫌他临时辞工,当即扣了他半个月的工钱。韩少游也不与掌柜争执,领了余下的铜钱径自离去。待他回到砖窑时,只见他脚上穿着一双锦靴,手中还是拿着那把破扇骨。
石头早已将火堆用土掩灭,拿枣木扁担挑起行李,柳莺背上樟木药箱,四人当下一同出了砖窑。清晨冷风扑面,长街上行人稀少,晨雾未散。四人穿过外城长街,出了天枢城西门,踏上往西去落星渊的大道。
豆子跟在石头身旁,走不多时,看见石头肩上那根枣木扁担布满密密麻麻的刻痕。他心下好奇,仰头问道:“石头叔,你这扁担上刻的是什么?”石头手扶扁担,大步前行,道:“等你走满十里路,我再告诉你。”豆子应了一声,低下头去,便一路数着步子。
四人出了天枢城西门,顺着宽阔大路一直往西走去,道旁田畴屋舍渐渐稀少,迎面吹来的北风也越发凛冽。豆子脚穿那双塞满稻草的大布鞋,跟在石头身旁一步一踢踏默数步子,待走到双腿发酸,恰已走满十里路程。石头在路边停步,将枣木扁担放落路旁,拔出随身小刀在扁担上稳稳地刻下一道新痕,对豆子道:“我出门做脚夫赶路,每走满十里便在扁担上刻一道,走得远了,瞧瞧扁担便知走出了多少里路。”
豆子蹲下身去,伸出黑瘦手指,循枣木扁担上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凹槽从头摸到尾,嘴里叽里咕噜地数了一遍。原来豆子大字不识一个,数数却比谁都快,那都是从前在街市上摸人钱袋练出来的本事。他数到刚刻下的那道新印子,仰起脸道:“石头叔,我数清楚啦,一共是九十一道!”石头微微颔首,道:“对,从桐花镇走到天枢城是九百里,刻了九十道,加上出城这十里,正好九十一道。”
众人歇了一口气,重又挑起担子往西赶路。这往西的道路越走越荒,起初两日还能踩在黄土路面上前行,待到正月廿五这天清晨,脚下黄土尽绝,满目俱是棱角尖利的碎石,旷野里狂风呼啸,吹得人连眼睛也睁不开。
韩少游脚上那双锦靴原是世家子弟穿的,缎面薄底,式样好看,最是走不得碎石路。他在乱石上熬了半日,靴底已经磨穿,两边鞋帮也裂开口子。柳莺回头瞧见他眉头紧锁,心想:“他这双薄底靴子裂成这样,再走下去非将脚底磨烂不可。”
韩少游走在最后,每迈出一步,脚底便直钻上石头尖子,疼得他一瘸一拐,额角沁出冷汗,嘴上却仍不肯认输。他见石头与柳莺停步回望,当即挺直腰杆,拿手中几根破扇骨在掌心一拍,道:“你们只管走你们的,瞧我做什么?我这靴子半点也不碍事,不过是进了两粒沙子,莫说这点碎石路,便是再走几十里也累不倒我!”
他话音未落,左脚正好踩在一块尖石棱上,身子猛地一歪,险些跌进路边枯草沟里。
石头见状不再多言,放下肩上扁担,蹲身解开随身布包袱。那包袱里整整齐齐地叠着陆大娘七年里给儿子做的布鞋,第一双先前已给了豆子,里头还剩六双,一双比一双大。石头伸手从底下拣出第六双照着二十一岁的脚做的布鞋,走上前递给韩少游。
韩少游一眼认出这是那包鞋,顿时往后退了半步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道:“宋兄,这是陆大娘给陆青云所做,你拿给我做什么?我韩少游今日便是赤脚走死在这荒野里,也决不穿他陆青云的鞋,此事若传出去,满天枢城上下都要笑掉大牙!”石头双手托定布鞋,神色平静,道:“韩兄弟,你只管穿,反正青云一个人也穿不上这许多。”
韩少游低头看看脚上破靴,又看看石头伸在半空的粗糙大手,心道:“这荒郊野岭鬼影也没一个,谁知道我穿了谁的鞋?”他不再说话,伸手接过布鞋,坐在路边石头上脱下破锦靴换上,千层底既厚且软,大小正合脚。他抓起那双破锦靴随手扔进路边沟里,刚走两步,却又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沟边将破靴捡回来,拍去灰土塞进怀里,道:“这靴底虽烂了,靴面上的缎子却是好料子,留着还能当几个钱。”
换过布鞋之后,韩少游脚下快了不少,四人迎风赶路,直到日落西山,方在路边寻到一座破败山神庙投宿。这庙宇年久失修,屋顶漏了半边,寒风从破洞直灌进来,但见供台上那尊泥塑山神像也缺了一只手。石头当下在避风墙角拢起枯枝败叶,生起一堆火来。
韩少游挨到火堆旁坐下,刚脱下布鞋,便疼得抽了一口冷气,只见两只脚底板上密密麻麻全是大血泡。柳莺将樟木药箱拉到跟前打开,取出一根细银针在火苗上略烤一烤,低头替他将脚上的血泡一个个挑破,挤去血水,又敷上随身伤药,一面收拾药瓶,一面道:“韩账房,我给人治伤向来不白出工,这笔药钱先给你记在账上,等到了太玄山咱们再算。”
韩少游伸手将袜子套回脚上,抬头道:“柳大夫只管记账便是,只是本少……我如今身上满打满算只有三十文,再多可没有了。”柳莺啪的一声合上樟木药箱铜扣,道:“有三十文便算三十文,那我就先给你记三十文。”
庙里火苗跳跃,映得四下里暖和起来。韩少游脚上上了药,精神渐长,靠在断墙边拿破扇骨轻轻敲击膝头,给众人讲起修仙界的规矩,说得头头是道,道:“你们久在乡野,有所不知,修士看凡人,境界每高出一层,眼里瞧人就低了一截,比方那结丹修士,御剑凌空一天便能飞出三千里去。在这修仙界里,境界便是唯一的价钱,一个人只要有了境界,便什么都有,若是没有境界,那便什么都不算。”
柳莺与豆子围火而坐,听他说起御剑飞天之事,一时都没有插言。石头静静听完,低头凝望火堆想了一想,也讲起自己走路的规矩,道:“修士规矩我不懂,我做脚夫常年走道,倒也有走路规矩。新打的草鞋不能干穿,要先放在水里泡透了再上脚,走路才不磨脚,遇上爬坡步子得迈小些,下坡膝盖要微弯,至于一天走多少里,那得看第二天早上还能不能起得来。”
韩少游听他拿脚夫赶路门道来比修士大道,不由得嗤的一声笑出声来,斜眼看向石头,笑道:“宋兄,你这规矩未免太寒酸了些,人家结丹修士御剑一天便是三千里,宋兄你挑着担子走得再稳,一天才走八十里,这怎能相提并论?”石头往火堆里添入一根枯枝,抬头道:“结丹修士飞得快是他们的本事,我一天走八十里,那我也走到了天枢城。”
韩少游张口欲言,手中破扇骨停在半空,一时竟答不上来。
豆子原本紧挨在韩少游身侧烤火,方才趁韩少游说话分神,早伸出快手,悄没声息地将他手中那几根破扇骨摸了过去。这时豆子纵身跳到缺手山神像前,依样学起韩少游平日里的派头,仰起下巴拿破扇骨在胸前摇晃扇风。韩少游猛觉掌中一空,转头见是豆子搞鬼,登时跳起身来,顾不得脚底疼痛,追着他满庙乱跑,口中叫道:“好你个小贼!快将扇骨还我!”
豆子脚踏大布鞋在供桌与断柱之间东钻西躲,一面跑一面回头做个鬼脸,笑道:“韩少爷,你这柄破扇子连扇面都没了,只剩几根光骨头,你还当宝贝!”
豆子绕过火堆时脚下一绊,韩少游趁势抢上一步,伸手夺回破扇骨。他重又坐回火堆旁,拿衣袖将竹骨一根根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,低头看定扇骨,倒没再开口骂人。柳莺见他神色凝重,心想:“这几根旧竹骨定有来历。”原来这把扇子是他爹生前给他的。
只听得庙外风声渐小,豆子跑得气喘,抬手揉揉眼睛,迈步走回石头身旁坐下。
豆子瞧向立在墙边的枣木扁担,仰头向石头问道:“石头叔,咱们到落星渊还要刻几道?”石头拨弄火堆里的柴炭,道:“从天枢城往西到落星渊一共三百里,要刻三十道,咱们今天刻到第十六道了。”豆子伸出两只手凑在火光前,低头掰着手指算了半天,道:“三十道去了十六道……那还有十四道。”他说完这话,脑袋一歪,便靠着石头的肩头睡熟过去,两只脚上还穿着那双塞满稻草的大布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