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落星渊
四人一路向西跋涉,待到二月初一傍晚,终于赶到了落星渊口外的望星村。这村子只有二三十户人家,都是采药人,只是落星渊深不见底,村里人只敢在渊口往下几十丈的崖壁上采药,再往下便不敢去了。山里早晚寒气甚重,夕阳刚落,冷风便刮得枯枝乱颤。石头在村口停步,将枣木扁担放落地上,拔出小刀,稳稳地在扁担上刻下一道新痕。
四人迈步进村,向人打听何老三的下落,恰好遇上一个七十来岁的老采药人。那老采药人背负竹篓,满脸皱纹。他听众人问起,当即停步,打量了豆子几眼。原来何老三常来村里歇脚,他自然认得。这老汉心肠倒好。那老采药人怔了一怔,道:“何老三我是认得的,两年前他领了一个穿白衣的年轻仙师下了渊,就再没上来,那仙师第二天便独自从渊里飞出来,往东去了。”
那老采药人说完,伸出枯瘦大手,在豆子头顶轻轻地摸了摸,叹了一口气,没再说别的。豆子当场急红了脸。他往前跨出半步,仰头道:“石头叔,我爹才不会有事,他定是在下面迷了路,一时寻不见道儿,咱们明日下去准能寻见他!”老采药人听了,低头望望豆子脚上塞满稻草的大布鞋,默默点头,终究没有驳他。
当晚四人在村中借宿。石头取出铜钱,在村里买下两捆粗麻绳,每捆足有二十丈长。他试过绳索斤两,便将担子拆开,把枣木扁担斜背在背上,又将装鞋的包袱牢牢地捆在后背。石头心想:“柳家妹子与韩兄弟没走过这等险路,豆子年纪又小,明日下渊非用麻绳将他们一个个吊下去不可。”
柳莺坐在油灯底下,打开随身樟木药箱,取出雄黄、艾叶等几味药材,放在石臼中细细地捣碎研末,配成一大包驱兽药粉。山野间毒虫猛兽甚多。这药粉撒在身周,山里野兽闻到气味便不敢近前。柳莺取过四张油纸,将药粉分成四份包好,分给每人一小包。众人各自贴身收好。
韩少游蹲在火塘边,从腰间拔出破扇骨,凭记忆在地上画了一张图。他小时候跟家里人来过落星渊外围,见过家里收着的落星渊地图,记性又好,至今记得那处方位。韩少游点指地上图样,道:“宋兄,落星渊外围有一座古阵在渊底谷口,向导带人进秘境,都要从那阵边上过,咱们明日到了渊底,只消去寻那古阵便是。”
次日乃是二月初二。清早天色微明,四人便出村来到渊口。这落星渊是天枢城往西三百里的秘境,里层十年开一次,如今没开,外围的崖壁和渊底凡人也能下去,只是地势险恶。四人站在崖边往下张望,但见深渊口宽达几十丈,往下是一层一层的崖壁和石台,渊底连着一条山谷。山头寒风凛冽。冷风吹得人衣衫乱晃。
石头走到崖顶一棵老松旁,解下麻绳系在树上,双手一挽,打了个脚夫捆货吊货的绳结。这绳结他闭着眼也会打。他做脚夫多年,吊过盐包,也吊过棺材,吊大活人还是头一回,下手比吊棺材还要小心三分。石头将绳头系在豆子腰间,一尺一尺地往下放,先放豆子,再放柳莺,再放韩少游,最后自己攀着绳子下来,再上一层收绳,这样一层一层往下。
越往下走,崖壁越是陡峭,石台之间相隔十余丈,四下尽是冷石。柳莺原本怕高,双脚一离地,挂在半空,一张脸便吓得煞白。她背负樟木药箱,给山风吹得来回晃荡,两手死死地抓住麻绳,连眼也不敢睁,嘴上却道:“我……我走南闯北行医,什么险处没见过,这几十丈崖壁算得了什么,我一点也不怕!”
待到离下方石台只剩六七尺高,她双手还是死抓麻绳不放,挂在半空不敢乱动。
韩少游在这一层先下了石台,站在草堆旁,见她双腿直抖,心道:“这女郎中嘴硬得紧,再挂下去只怕手软跌伤。”韩少游当即张开双臂,在下面叫道:“柳大夫,你快松手,我在下面接着!”柳莺紧闭双眼,道:“你一个废人,自己尚且站不稳,接得住什么?”她话音方落,双手终究力竭,还是松了手直坠下来,韩少游伸手去接,哪里接得住,登时给撞翻在地,两人一起摔在石台的草堆上。
正午时分,日头照进深渊,崖间暖和不少。待到午后,四人下到半渊的一块大石台上。这石台颇为宽敞。众人刚解开腰间麻绳喘口气,忽听得乱石后一阵响动。四人转头望去,只见石缝里钻出七八只灰背狼来。这落星渊外围的灰背狼比山里的狼大一圈,成群结队地钻出石缝,压低身子,绿油油的狼眼盯住四人,缓步围了上来。
石头右手一拨,将豆子推到自己背后,反手解下背上那根枣木扁担,横在身前。
群狼步步紧逼。那七八只灰背狼低声呜咽,转眼逼近到两丈之内,腥臭之气扑面而来。柳莺急忙伸手入怀,摸出那包驱兽药粉。只是她方才下崖受了惊吓,双臂又使脱了力,此刻手指不由得微微发抖。她勉强撕开油纸包,抓起一把药粉往身前扬手撒去。哪知才撒到一半,崖边恰巧刮过一阵山风,竟将那蓬黄绿色的药粉迎面吹回,呛得众人连声咳嗽。
韩少游给药粉呛得流泪,见狼群已逼近丈余之地,心想:“这群恶狼凶悍,倘若药粉散不开,今日咱们都要丧命。”他抢到柳莺身旁,喝道:“蠢材!快往上风头撒!”他不等柳莺回神,一把抢过剩下的药粉,从石头身后绕了过去。他奔到石台西侧上风头,迎风扬手一抖,将驱兽药粉尽数撒开。
药粉借风势散开。雄黄与艾叶的辛辣气味弥漫开来,顷刻间笼罩了整座石台。那群灰背狼原本正要扑上。它们闻了这股刺鼻药味,纷纷打起响鼻,夹起尾巴往后退了几步,在石台边缘打转,不敢轻易近前。唯有一只体型最大的灰背狼凶性已发,竟不顾药味刺鼻。它后腿在石上一蹬,张开大口,便如一道灰影般朝石头迎面扑上。
石头双脚站稳,不闪不避,待那恶狼扑到身前尺许处,双手使劲一抡枣木扁担,呼的一声横扫过去。这一扁担力道奇大,正中狼腰,砰的一响,将那只灰背狼扫下了石台。石头这一下并非什么武功,纯粹是挑夫走夜路打狗的手法,讲究一棒贴地横扫,专打狗腰。其余灰背狼见状大骇,又禁不住药味熏呛,掉头钻回石缝退走。
狼群退去,石台上重归安静。豆子从石头背后探出头,拍拍胸口,柳莺也捡起地上油纸,神色稍定。此时日头偏西,渊底寒气升腾,四人不敢耽搁。歇息片刻,石头重又把扁担背上,解开另一捆麻绳系在岩石上。下半截崖壁虽然还是险峻,好在没再遇上野兽,四人依先前法子,一层一层往下攀落。
直忙到天快黑时,四人终于下到渊底。这渊底连着一条山谷,两侧峭壁高耸,仰头只见一线天光。四人解去麻绳,往前走了百余步,谷口处出现一片空地。空地中央摆着一圈断石,石上刻着符纹,半埋在土里。原来这谷口有一座古阵,两年前陆青云路过时触发过一次,阵已经破了,地上还留着这圈断石。
暮色四合,谷口冷风阵阵,吹得断石旁的枯草簌簌低伏。山谷里一片死寂。石头与柳莺跟在后头停下脚步,四下打量这片荒凉的空地。韩少游迈步走到那圈断石跟前,俯下身去,在微弱的天光下细看石面上残留的符纹。他又抬头望望前方的山谷。他转过身来,低声道:“宋兄,柳大夫,小贼,这圈断石便是古阵残迹,咱们要找的地方,就是这里了。”
豆子一言不发,撒开腿抢先往那圈断石跑过去,脚上那双大布鞋踩在碎石上,啪嗒啪嗒地直响。
豆子冲进那圈断石当中,迈开短腿四下里乱转一圈,仰起脖子连声叫道:“爹!爹!”此时暮色深沉,落星渊底两侧峭壁高耸,仰头只见头顶一线昏暗天光,谷口冷风呼啸而过,将他那两声叫喊吹散在空荡荡的山谷里,四下寂静无声,并没有半个人影答应。
豆子站在阵心喘过几口气,又回身往东边那一面寻去,走到一块焦黑的断石后面,脚步忽然停住,站在那里一动不动。
石头、柳莺与韩少游见他停步,当即快步跟过去。原来这圈断石外圈朝东那一面,在古阵发动时给烈火烧得一片焦黑,如今古阵已经破了,人走进去不会再出事。三人绕过那块断石低头看去,只见断石底下靠着一副枯黄骸骨,身上衣裳烂成了布条,身边落有一把柴刀,腰间悬有一个干葫芦。那骸骨右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巴掌大的木雕小马,一双脚骨露在乱草外头,脚上没有鞋,鞋早烂没了。
山谷里阴风阵阵,吹得骸骨上那些烂布条微微颤动。豆子盯住眼前这副白骨,不由得退后半步,双手在身侧捏成拳头,声音发抖,道:“这不是我爹,我爹认得山里每一条道儿,才不会死在这里。”他说完这话,眼眶通红,却硬是咬紧牙关不肯哭出来。
石头默然不语,弯下腰去,伸手从泥土里拾起那柄生锈柴刀。这刀刃口虽已残缺,木柄却因常年摩挲而显得颇为光滑,石头用粗大拇指抹去木柄上的泥灰,底下清清楚楚露出一道深深刻痕,正是一个“何”字。石头看定刀柄上那个字,心想:“刀柄上刻着何字,这副遗骸确是何老三大哥无疑了。”他暗暗叹息一声,没有开口说话,只将刀柄掉转过来,伸手递给豆子。
豆子垂下双臂,没有伸手去接那柄柴刀,只死死盯着骸骨右手里那匹木雕小马。那小马只有巴掌大小,马头马身已见雏形,四条腿却只刻出了三条,剩下一条腿还是一截粗糙木头。豆子呆呆看了一阵,慢慢地蹲下身去,伸出双手小心拨开枯黄指骨,将那匹木马从骸骨手中拿出来,捧在掌中,低声道:“两年前我八岁生日前,我爹答应过我,等他回来给我刻一匹马。”
韩少游在旁没有插嘴,独自走到那块焦黑断石边蹲下。他虽修为已废,却还认得阵法痕迹,只看一眼石面上残留的符纹与火烧焦痕,心中便即雪亮。韩少游伸出破扇骨比划两下,脸色陡然一变,心道:“这古阵杀机尽在东面,分明是他走在前头踏入阵界,当场引动了古阵。”他知道的事向来憋不住,起身对石头低声道:“宋兄,这阵是从这一头发动的,他是走在前面的。”
柳莺猛然转过头来,狠狠地瞪了韩少游一眼,韩少游话一出口便知说错了话,连忙闭上了嘴。
谷口四下寂静,韩少游适才那两句话声音虽低,豆子却听见了。原来这落星渊里向来有个规矩,向导带人过阵,都是向导走在前面探路,雇主跟在后面。豆子双手紧紧抱着那匹三条腿的木马,蹲在焦黑断石边,过了半晌,才抬起头来,挺直脖子道:“我爹是向导,带路的人向来走在前面。”他这话说得甚硬,眼睛直直望向前面,便如是在跟谁争一般。三人在旁默然站立,谁也没有开口接话。
天色彻底黑透,头顶一线天光隐没,渊底见不到月亮,只有寒风刮得碎石乱滚。石头走上前拾起那柄柴刀,又反手解下枣木扁担,走到断石圈外一处避风土坡下。渊底泥土坚硬,混有许多碎石,石头一言不发,用扁担头和柴刀在土面上一下一下撬挖起来。
韩少游在旁看了一会,将破扇骨往腰间一插,默不作声走到坑边蹲下,伸出双手去刨撬松的泥土。他自幼娇生惯养,何曾做过这等粗活,才刨得几下,十根手指便给尖石划破,指甲盖都翻了过来,钻心般疼痛,他却咬紧牙关,手上一下也不停。柳莺也放下樟木药箱,走到断石旁蹲下,伸双手轻轻地将骸骨上那些烂成布条的衣裳理得整整齐齐。
两人一挖一刨,足足忙了小半个时辰,在断石圈外掘出一个三尺深坑。石头从坑里跳上来,与柳莺一道托起何老三的遗骸,小心翼翼地将遗骸平放在坑底,又将那个干葫芦放在腰侧。下葬前,石头没有急于培土,反手解下后背上的粗布包袱,一层层打开。
这包袱里原有七双布鞋,第一双给了豆子,第六双给了韩少游,里头还剩五双。石头伸手拿出第二双,这双鞋是大娘照着十七岁的脚做的,鞋底纳得又密又厚。石头捧起布鞋跳进土坑,蹲在遗骸脚边,托起两只脚骨,稳稳地将这双新鞋给遗骸穿在脚上。豆子怀抱木马走到坑边,低头问道:“石头叔,你做什么?”石头替遗骸理好鞋帮,抬头道:“带路的人走了那么多路,脚底下要穿好。”
豆子低头望见土坑里那双干干净净的新布鞋,瘦小肩膀剧烈一颤,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。
这一路上无论走得多苦,豆子始终咬紧牙关不肯哭,一心认定他爹还活着,此刻见到这双新鞋,再也忍耐不住。只听得他在黑夜里放声大哭,一边哭一边扯开嗓子叫道:“爹!爹!”哭声在幽暗山谷间来回激荡,震得崖壁碎石簌簌滚落。柳莺眼圈一红,快步上前蹲下身子,伸出双臂将豆子紧紧抱在怀里。她一句话也没有劝,只由得他在怀中哭个痛快。
待豆子哭声渐低,石头从坑里爬上来,与韩少游一道动手,将挖出的泥土与石块一捧一捧推回坑中。不多时,断石圈外便堆好一座圆圆的新坟。石头又搬来几块大石垒在坟周。韩少游走到断石圈边,挑了一块石面平整的断石抱过来,在坟头前竖立安放,充作墓碑。
韩少游拾起那柄柴刀,扯下衣襟布条裹住流血右手,握紧刀柄试过斤两。他转过身来望向坐在坟边的豆子,问道:“这石碑上刻什么?”豆子抬起衣袖擦干脸上眼泪,抽着鼻子道:“刻向导何老三,前面两个字要刻大些。”他说完这话,便移步蹲在石碑旁守候。
韩少游微微点头,蹲在石碑前,双手握住柴刀,将刀尖抵在石面上,一笔一划地刻起来。他小时候在家里随先生练字,性子浮躁,写的字东倒西歪,气得先生先后打烂了三把戒尺。不料他这一辈子写得最用心的,居然是落星渊底这块断石上的五个字。那断石坚硬,柴刀又钝,韩少游满头大汗,刻得极慢。他足足刻了半个时辰,才将“向导何老三”五个字刻完,前面两个字果然刻得大些。
待到石碑刻好,夜色已深,山谷里寒气刺骨。石头去谷口折来一抱枯枝,在坟边生起一堆火,火光映亮新坟与石碑。四人围火守在坟边,柳莺取出伤药替韩少游包扎双手。石头将枣木扁担横在膝头,心想:“何老三大哥既已安葬,明日咱们便得动身出渊了。”
火堆噼啪作响,枯枝在火苗中缓缓化作白灰。豆子坐在火堆旁,双手托住那匹三条腿的木雕小马,用指腹摩挲粗糙木面。过了良久,豆子转头望向石头,问道:“石头叔,陆青云知不知道我爹叫什么名字?”石头怔了一怔,低头看看火堆,摇头道:“不知道。”
豆子听了这话,低下头去看看掌中的木马,又看看脚边的柴刀。他沉默片刻,道:“那我要跟你们去太玄山,当面告诉陆青云,我爹叫何老三。”他说完这句话,便不再做声,伸手解开衣襟,小心将那匹木马揣进怀里,又拿起那柄柴刀插在腰里。随后他往旁边挪动身子,挨着石头在火堆旁躺下,蜷起双腿,闭上眼睛不再动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