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药王谷
石头自桐花镇出来,背负陆大娘给儿子做的鞋,要上太玄山叫陆青云回家,半道与去药王谷拜师的柳莺同行,后在天枢城遇上韩少游与豆子,去落星渊寻得豆子爹爹何老三遗骸葬了,四人二月十二到了药王谷外的村子,借住在村东头一户人家。等了三天,终到二月十五药王谷开谷收徒的日子。是日天晴,谷口的杏花开了。
谷口立有一座石牌楼,一早便排了几百人,多半是六七岁到十来岁的孩子,均由家里大人领着前来。柳莺背负樟木药箱,排在一群孩子中间,她已二十一岁,比前后的孩子高出一大截。石头手拄扁担,脚穿草鞋,与韩少游、豆子在旁看热闹。豆子踮脚张望,瞧见柳莺那副模样,笑道:“柳姐姐站在那儿,倒似领着一群学生!”韩少游瞥他一眼,道:“闭嘴!”豆子缩回脑袋,便即住口。
原来这药王谷乃是澜洲最有名的医道宗门。那石牌楼下有一块一人高的青石,名叫测灵石,求师之人将手按上去,有灵根的,石头便会亮,亮得越多灵根越好。没有灵根的,石头便不亮。药王谷收徒只看灵根,不看年纪大小、懂不懂医。谷里的弟子给修士治伤、炼丹,从来不给凡人看病,按谷中规矩,无灵根的人不得进谷,做药童、扫地也万万不行。
只听得牌楼下一阵欢呼,一个七八岁孩子将手按在测灵石上,石面上登时亮起一道白光。守在石旁的弟子点一点头,便有同门上前,领那孩子进谷。孩子家里人喜出望外,当即在谷口放起一挂鞭炮,噼里啪啦地炸响起来,红纸屑飞得满地都是。前头几个测出无灵根的孩子,则给大人牵着垂头丧气地往回走,欢呼声与鞭炮声响成一片,谷口好不热闹。
队伍一段一段往前挪动,柳莺离那座石牌楼越来越近。她伸手摸一摸怀中贴身所藏钱袋,又扶正背上药箱,凝望牌楼下的青石。眼看前头只剩两个孩子,她手心见汗,在衣角上擦上两下,心想:“只盼今日顺遂,能进谷拜师学医。”
前头那两个孩子测完退开,终于轮到柳莺。牌楼下管测灵根的年轻弟子身穿青衫,神色间颇见疲态,只因前来测灵之人太多,同样的话一天要说上几百遍。他抬起头来,见柳莺这般年纪,比来测灵根的孩子大出许多,不由得怔了一怔,皱了皱眉。柳莺上前一步,那青衫弟子已抬手一指青石,道:“按就是了。”
柳莺点一点头,走到石牌楼下,伸出右手稳稳地按在那块青石上。
青石入手冰凉,柳莺屏住呼吸,双目紧盯掌下石面。一息过去,两息过去,头顶杏花花瓣飘落石旁,那块青石却灰暗如故,半点不亮。柳莺手指微颤,心道:“难道是我方才按得太轻,手掌没有贴实?”她咬紧牙关,手掌抬起少许,使足力气又按了一次。青石还是不亮。青衫弟子只往石上瞥了一眼,便转开目光,道:“无灵根,下一个。”
柳莺双脚便如生了根一般,站在测灵石前不走。她猛然抬头,面向那青衫弟子,道:“仙师,我懂医,认得几百味药,还会把脉开方,寻常病症都能治!求仙师容我进谷去吧,便是做药童、每日扫地也行,只要能看谷里的医书,我就心满意足了!”她生怕对方打断,这一番话说得极快,一口气说完,胸口起伏不定,眼巴巴地望向那名青衫弟子。
那青衫弟子见惯了这等场面,神色不变,道:“姑娘请回吧,本谷谷规,无灵根者不得进谷。”柳莺脸色发白,按住背上药箱,张口还待再求。青衫弟子不等她出声,微一摆手,语气仍甚客气,道:“凡人的医术,治的是凡人的病,在本谷看来,算不得医道。请让一让,不要耽误旁人,下一个。”
排在后头的众人等得早已心焦,听得那名弟子发话,立刻往前拥上。一名汉子携孩子抢到测灵石前,后头又有好几人推推搡搡,争相往前凑近,口中呼喝让路。柳莺怔怔地站在原地,给旁人肩膀一撞,樟木药箱磕在石牌楼柱上,身子一晃,险些跌倒。
石头一直在路旁观看,见后头推搡起来,柳莺夹在人丛里东倒西歪,当即提起扁担大步上前。他常年挑担赶路,双肩最是有力,往人群里一挤,便替柳莺挡开身周众人,随即伸手拉住她衣袖,将柳莺从队伍里拉了出来。
韩少游与豆子见状,连忙从路边迎上。柳莺用力一挣,抽回衣袖,咬紧嘴唇一言不发。韩少游拱手道:“柳大夫,此处嘈杂,咱们不如先回村中歇息。”柳莺摇了摇头,不肯回村,也不看三人一眼,独自转过身去,迈步走到谷外一块大石头边,卸下药箱,撩起衣摆坐下,背对着谷口。
石头站在原地望一望柳莺背影,转头向韩少游道:“韩公子,你带豆子先回去吧,我在这儿陪她坐一会。”韩少游瞧瞧大石上独坐的柳莺,点了点头,拉起豆子往村里走去。石头提起扁担,慢步走到那块大石头旁,将扁担平放在地,在她身旁坐下。
两人并肩坐在大石上,一直坐到太阳偏西,谁也不说话。山谷外春风阵阵,吹得荒草摇晃,日影一寸一寸地往西挪移。只见谷口测灵根的队伍渐渐缩短,有灵根的孩子一个一个给领进谷去。每逢有孩子进谷,家里人便在谷口放起鞭炮,噼里啪啦的声响震耳欲聋,硝烟味随风飘散,鞭炮响了一下午。
石头是个粗笨脚夫,平生只会挑担赶路。他干坐了一下午,见柳莺始终垂头不语,搜肠刮肚,心想:“总得跟柳家妹子说句话才好。”他苦思半晌,将肚里的词儿翻来覆去掂量几遍,总算憋出来一句话,问道:“柳家妹子,你饿不饿?”
柳莺凝视脚下草叶,头也不抬,道:“不饿。”石头也不见怪,伸手入怀摸索一阵,摸出一个用干净布巾包住的炊饼来。这炊饼在怀中捂了一整日,此时倒还有些余温。他双手一分,将那炊饼掰了一半给她。
柳莺怔了一怔,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。干硬的面饼才入口中,她鼻子一酸,眼泪就下来了。此时面饼堵在喉头,她越嚼越觉委屈,越哭越凶,眼泪成串滚落,全砸在手背与炊饼上。她一面痛哭,一面拿手捶打身下石块,哭道:“你这木头人,坐了一下午,连句宽心话都不会说!全天下就数你最笨,就知道问我饿不饿,拿个干炊饼来塞我的嘴!”
石头手中握住半块炊饼,见她哭得凶猛,手足无措,只得老老实实坐在旁边,道:“我不会。”柳莺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听他答得这般老实,满肚火气忽然没了去处,噗哧一声,哭着哭着又笑了。她抬起衣袖胡乱一抹,将面上泪水擦干,低头大口咬起手中炊饼。两人便在大石上把那一个炊饼分吃干净。
待到四下里天色全黑,谷口外早已空无一人,两人这才站起身来往村里走去。
夜风吹过山道,颇有几分春寒,石头肩挑扁担走在前面,柳莺背负药箱跟在后头。走出一里多地,柳莺伸手按一按怀中钱袋,轻叹一声,道:“我给人看了两年病,攒下这二十多两银子,就为这一趟,如今全白攒了。”石头脚步微缓,回过头来,道:“柳家妹子,那你就跟我们去太玄山吧。”柳莺听了,垂头只顾看脚下碎石路,没有答应,却也没有说不去。
两人一路无话,不多时便走进村子。此时夜色已深,村中各户大多歇息,四下里黑漆漆一片,唯独村东头一家小医馆门口挂着一盏灯笼,在夜里还亮着。两人走到近处,只听得医馆里头有人在咳嗽。柳莺脚步一顿,就此站住了,抬起头来,静静地看着那盏灯笼。
柳莺伸手推开半掩的木门走进屋去,石头提着扁担跟在身后。这间小屋不大,只摆一张诊桌、一排药柜,墙上挂着一串串草药。只见一个背有些驼的瘦老郎中站在桌旁,正给一个弯腰咳嗽的老汉扎针。柳莺背负药箱站在一边看,见他手法娴熟,两针扎下去,老汉咳声便渐渐止歇,她一直等到那老汉起身走了,才走上前行礼,道:“老先生,我是来求学金针拨障的。”
这老郎中便是七十多岁的周伯,平日看人先看气色,他不忙收针,先打量柳莺两眼,见她眼眶微红,便慢吞吞地问道:“姑娘是谁,打哪儿来,为什么要学这个?”柳莺听他问起,便将桐花镇陆大娘患了内障看不见的事说了,又提起自己白日在谷口测灵根没亮、给拒在谷外之事,三言两语便即说完。
周伯听罢也不诧异,捻须笑道:“柳丫头,你也不用难受,四十年前,我也在那块石头上按过手,石头也没亮。”原来四十年前周伯也来药王谷测过灵根,因没有灵根未能进谷,他索性在谷外住了下来,开起这间小医馆。药王谷里的修士自来不给凡人看病,附近几个村子的凡人害病全都来找他,屋门口那盏灯笼夜里也不熄,谁家半夜病了都能来敲门,他这一看便是四十年。
柳莺听得老先生竟有这般经历,心道:“原来周伯也是测灵根未过,却在谷外行医四十年。”她越发恭敬,拱手道:“周伯,晚辈真心想学这门手艺,求您老指点。”周伯摆手道:“你既说自己是个郎中,我先考你一考,你去将药柜里的草药一样一样认出来。”
柳莺当即放下樟木药箱,走到那排药柜前,从上到下逐一拉开抽斗,拈起里头的药材,或凑到鼻端轻嗅,或迎着灯光细看,口中接连报出药名。她自幼认药根基扎实,不过一顿饭工夫,便将药柜里数十味药材逐一认完,半味也没有认错。
周伯微微颔首,又叫她把脉,伸手一指门边的石头,拿石头当病人。石头一怔,忙将扁担靠在墙边,走到诊桌旁坐下,挽起衣袖伸出粗壮的手臂。柳莺坐到他对面,伸出三指搭在他腕上,凝神静气地诊视半天,才收回手,道:“周伯,石头哥脉象洪大有力,气血旺得很,全身半点毛病也无,壮得像头牛。”
周伯哈哈一笑,走上前伸出三根枯瘦手指也在石头腕上搭脉片刻,闭目细察,睁眼道:“不错,这后生筋骨结实,气血充沛,能活到九十岁。”石头自小在山里卖力气挑担,从没人夸过他命长,听了这话满脸欢喜,只觉这是他一路上听过的最好的话。
这时韩少游领着豆子寻过来,周伯瞧见豆子面黄肌瘦,便招手叫他也过来诊脉。豆子走到桌前伸出小手,冲他露齿一笑,唤道:“周爷爷。”柳莺伸指按在豆子细瘦的手腕上,细察脉息。她眉头微蹙,隔得片刻才道:“这孩子饿了两年,脾胃受损,底子亏了。”周伯听罢缓缓点头,心想:“这丫头指下明晰,确是块学医的材料。”
周伯重新在诊桌后坐定,端详柳莺一双稳定修长的手,正色道:“柳丫头,金针拨障是用一根细金针从眼白边上刺进去,把眼珠里那层白翳拨下去,拨下去人就看得见。只是这手艺要手稳、眼准、胆大,针偏一分,眼睛就毁了。十天学不全,只能学个门道,往后全靠你自己练。”柳莺挺直腰背,目光清亮,道:“周伯,十天就十天!”
当下四人便在村子里住了十天。
这十日里,柳莺白日寸步不离地跟着周伯看病,留心看他如何行针开方,一有不明之处立时请教。村里屠户家每日杀羊,周伯叫柳莺每天一早去讨羊眼,用冷水浸在碗里带回来。一到夜里,柳莺独自坐在油灯下拿羊眼练针,右手捏针从眼白边上刺入,起初力道拿捏不准,往往一夜便要练坏十几只羊眼,她却毫不气馁,挑亮灯芯继续苦练。
石头在村里也闲不住,每日给医馆挑水劈柴,将水缸灌得满满当当,又在院墙下码起高高一垛干柴。附近几个村子常有年迈老人来看病,山路崎岖,老人们腿脚不便走不动,石头得知之后,每日便出村去,将那些走不动的老人稳稳背在背上,大步流星地背到医馆看诊,看完病又一个一个背回家去。
韩少游大病初愈,白日在屋里闲坐无事,见诊桌角上放着厚厚一大本旧账本,便自告奋勇替周伯理账。他向来会算账,平生最见不得半点糊涂账,谁知翻开账本一页页查算下去,眉头却越皱越紧,只见上头密密麻麻记满数目,一大半竟都是欠账,原来没钱的病人周伯都不收钱,账也从不去要。
韩少游越看越是气闷,放下手中破扇骨,伸手拍着账本,叫道:“周老先生,我算了一辈子账,可从没见过这样的账!这上头一大半都是欠账,您老怎么一文也不去要?”周伯正站在药柜前分拣草药,转过头来,道:“乡里乡亲的,家中若有余钱,谁乐意赊欠?没钱才欠账,我去要也是白要,欠就欠吧,人活着就好。”
韩少游听了这话,登时怔在当场,半晌没有做声。他低头凝望那本破旧账本,心想:“这位周老先生独守这间小屋,几十年倒贴草药救人,难道从不算算自己亏多少么?”后来几天,他再不多说一句话,只取来纸笔墨砚,端端正正地坐在桌旁,将那本旧账一笔一笔从头誊清楚,里头的欠账一笔也没划掉。
豆子每日替周伯跑腿送药,迈开一双小腿跑遍了附近几个村子,脚上那双大鞋终于不掉了。
转眼便是第九天晌午,忽听得门外竹竿笃笃作响,村里一个瞎了三年的老婆婆摸索进门来。这老婆婆双目患的正是内障,周伯扶她在凳上坐定,翻开她眼皮仔细瞧过,便退开半步,转头向柳莺道:“柳丫头,你拿羊眼练了这几夜,手底下已有准头,今日这老婆婆的眼睛,便由你来下针。”
柳莺走到水盆边洗净双手,取出金针,在老婆婆身前站定。周伯站在她旁边,伸出右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腕,低声道:“别慌,有我在旁扶着,你只管照夜里练的法子刺进去。”柳莺定下心神,右手捻针,对准老婆婆眼白边上,手腕微沉,将金针稳稳刺入眼内。石头、韩少游与豆子在旁屏息观看,只见柳莺下针时手半分也不抖,额头上却全是汗珠,针尖在眼珠里轻轻将那层白翳拨落下去,随即便拔出金针,取过干净白布将老婆婆的眼睛蒙好。
待到第十天早上,老婆婆又来到医馆,柳莺走上前替她揭开蒙眼的白布。那老婆婆对着光亮眨了半天眼,浑浊的眼珠转动几下,忽然抬手指向门口,叫道:“看见了,看见灯笼了!”
柳莺转身出了门,独自在门外春风里站了很久。
待到二月廿五早上,四人收拾好行囊要走。周伯从屋里取出一个竹筒,将自己用了几十年的那套金针装在竹筒里,双手送给柳莺,道:“柳丫头,这套金针你带上,去治那位大娘的眼睛吧。”柳莺双手接过竹筒,双膝跪下,恭恭敬敬地给周伯磕了一个头。
柳莺站起身来,将竹筒贴身收好,背起药箱,转头对石头道:“石头哥,我跟你们去太玄山,等回来之时,我去桐花镇,给大娘拨障。”石头听了,欢喜得连连点头,挑起扁担与韩少游、豆子一道迈步前行。四人出了村,周伯站在村口,一直站到他们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