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山门
四人自二月廿五离开药王谷外村落,一路晓行夜宿,向北走了十二天,到得三月初八午后,终于行至太玄山脚下。此时山下春风和暖,漫山遍野桃花盛开,远远望去有如一片红霞,抬头望向高入云霄的太玄山峰顶,上头却还覆有一层皑皑白雪。山脚大道尽头立着一座高大石牌坊,横额上刻“太玄”两个大字。
石头走到石牌坊前停下脚步,歇下肩头扁担,弯腰在牌坊前刻下一道深痕,随后直起身子,仰起脖子向牌坊后面望去。只见牌坊后头是一道宽阔白石长阶,一级连一级往山上延伸,足有九百九十九级,笔直地通进半山浓密云雾里去,任凭站在底下的人如何竭力仰望,也瞧不见山顶到底在何处。
四人歇过一口气,正待迈步往石阶上走,牌坊旁边转出一名守山门的外门弟子,伸手拦在路当央。这少年名叫林松,生得一张圆脸,只因近来个子长得快,身上道袍短了一截,露出一小段手腕。林松见四人都是寻常凡人打扮,上前拱手一礼,客客气气地道:“几位请留步,这里是太玄宗山门,宗门有规矩,凡人不得过牌坊。”
石头连忙上前一步,伸手往云雾深处指了一指,道:“这位小道长,我是来找陆青云的,他娘在家里病了,整日惦记儿子,叫他赶紧回家去看看。”柳莺与韩少游、豆子也都停步站在石头身后,眼巴巴地望着这少年道人。
林松听了“陆青云”三个字,不由得吓了一跳,睁大眼睛上下打量石头两眼,道:“你们是来找陆师兄的?那可不巧得很,陆师兄上个月刚刚结婴,如今正在山顶洞府里闭关稳固境界,莫说是你们几位山下凡人,眼下便是我们宗主亲自去了,陆师兄也是不见的,宗门上下谁也不见。”
石头听不懂什么叫结婴,只听明白青云在山顶闭门不见外客,心想:“我走了这许多路赶来,难道连青云的面也见不着么?”韩少游在旁眨了眨眼,伸手拉住石头衣袖将他扯到路旁桃树底下,凑近他耳边,低声道:“宋兄,你跟他说实话有什么用?这等大宗门里的事,向来要拿钱开路,本少爷……我以前见得多了,塞点好处过去自然好办。”
四人一路行来,盘缠早已花去大半,眼下只剩一块灵石和些碎银。韩少游伸手入怀,摸出那块剩下的灵石握在掌中,转身走到林松跟前,笑嘻嘻地将灵石往林松道袍袖口里塞去,笑道:“小师兄,我们大老远走来委实不易,这点小意思请小师兄拿去买茶喝,还请小师兄行个方便,替我们通融一二!”
林松手腕急缩,一张圆脸登时涨得通红,连忙伸出双手将那块灵石推回去,连连摇头,道:“你快收起来,我不收这个!宗门规矩森严,凡人有事求见山上师兄,只能写下字条交由外门执事往上递,你在山门前塞钱,岂不是要害我受罚么?”
韩少游在天枢城塞钱塞了十几年,还是头一回塞不出去,手托那块灵石站在牌坊底下愣了半天。
眼见山门牌坊一步也迈不过去,天色又已渐渐暗了下来,四人商议几句,只好先离开牌坊,沿着山脚小路去山脚栖霞村借宿。这栖霞村就在太玄山脚下,村里住有几十户人家,平日种地给太玄宗交粮,村口立着一座旧祠堂,四人刚走到祠堂外头,只听得里面传出一阵孩童读书声,有的快有的慢,念得七零八落。
豆子一听到里头有这许多孩童声音,立时来了兴致,迈开两腿跑到祠堂外墙边,双手扒住窗台,凑到窗口往里头看。石头、柳莺与韩少游随后跟过去,自窗口往堂内望去,只见书案前站着一个教书的年轻女子,右手拄着竹杖,左手垂在身侧,腰背却挺得笔直。
韩少游站在窗外凝目瞧了那女子两眼,见她左手似乎使不上劲,双足立定之处却分毫不乱,当下转头凑到石头肩畔,低声道:“宋兄,你瞧这教书女子,她从前定是练剑的,她站的样子分明是剑修的样子。”石头听了,也不由得往窗内多看了两眼。
过不多时,祠堂里头散了学,十几个村里孩子欢呼雀跃地奔出大门,三三两两各自跑回家去了。
那年轻女子便是苏晚,她拄着竹杖缓步走出祠堂大门,转头看见豆子还扒在窗口探头张望,便停下脚步,温和地问道:“这孩子瞧来面生,你是谁家的孩子?”豆子回过头来,伸手指了指后头石头,道:“我是跟石头叔一起来找陆青云的!”
苏晚听见豆子提起这个名字,手握竹杖微微一紧,站在祠堂阶前怔了一怔。石头见她神色有异,当即放落肩头扁担,迈步走到阶前拱一拱手,将一行人来意原原本本说了,道:“这位姑娘,我是从桐花镇走来的,青云他娘在家里病了,眼睛也看不见,大娘心中记挂儿子,想见儿子一面,托我上山来寻他回家。”
苏晚站在原地低头听罢,半晌没有说话,只默默凝望门外桃树出神。众人站在阶下等候,过了好一会儿,苏晚才抬起头来,道:“原来几位是从桐花镇来的,我认得陆师弟,从前我在山上时,是他的外门师姐。”
她只说了这一句,当年的事却半字未提,随即便侧身请四人进祠堂里坐下说话。待听石头说起方才在牌坊底下给守门弟子拦住、不曾见到人的情形,苏晚略一沉吟,道:“守门那林松是我从前在外门带过的小师弟,你们既是远道而来,我便替你们写一张字条,托林松递给外门执事,再由执事往山顶送,总能将话带上去。”
石头与柳莺听了俱各欢喜,忙起身向她道谢。苏晚走到堂内书案旁,用右手铺纸提笔,将陆大娘病重思子之事仔仔细细写在纸上,写罢又从怀中取出一块刻有“太玄外门”四字的旧木牌,端端正正压在字条上。
石头见她行事周到,心道:“亏得遇上这位苏姑娘,这下青云定能晓得大娘病了。”苏晚当晚便托人将字条与那块旧腰牌一并送往山门牌坊,交到林松手中,那张字条随后经由外门执事之手,连夜送上了太玄山。
四人当夜便在祠堂偏屋里歇宿,第二日三月初九一整天都在村口焦急等待,一直等到傍晚天色将黑,忽听得村外小路上脚步声响,林松一路从山上飞跑下来,气喘吁吁地奔到祠堂门前。众人连忙迎上前去,林松拭去额头汗水,带回山顶洞府童子回话,道:“几位,字条已递到山顶洞府,洞府童子传出话来,说陆师兄正在闭关,不见客,凡俗之事,等出关再说!”
林松一口气说完这话,便即低下头去,两手拘谨垂在身侧,不敢抬头看石头。
暮色四合,祠堂外头一时静悄悄的,柳莺秀眉微蹙,心想:“难道我们走了十二天赶来这里,竟连陆青云的面也见不着么?”她转过头望向身旁的石头,问道:“石头哥,山上既不肯见人,咱们眼下怎么办?”石头站在阶前默然片刻,抬头望向太玄山门,道:“那就等,我就在牌坊底下等。”
韩少游听了这话吃了一惊,忙上前一步拦在石头跟前,连连摆手,道:“宋兄,你可不要犯傻!山上修士闭关并非一天两天的事,少则几个月,多则几年也是常事!”石头却没有改口,只弯腰拾起靠在墙边的扁担,道:“那就等几个月。”他说完之后,把扁担往肩上一搭,迈开步子又往山脚牌坊那边去了。
次日便是三月初十。天色刚蒙蒙亮,石头便挑起那根枣木扁担走出栖霞村,顺着山道来到太玄山脚的石牌坊前。守山门的外门弟子两人一班,每日从天亮守到天黑,此时林松与另一名同门刚换上班,正站在长阶下值守。石头在牌坊外头路边寻一块平整青石坐下,将扁担横在脚边,把装鞋的粗布包袱放在膝上,一坐便是一整天,直到天黑才回村歇宿。
这十九天里,前几天太玄山脚接连下过两场春雨。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,打湿漫山桃花,山道上泥水湿滑。四下里更无行人。下雨天他也照旧赶来。他从村口水塘里摘一片大荷叶顶在头上,将包袱用衣衫裹好护在膝前,任凭雨水顺着荷叶边往下淌,在青石上端端正正地坐上一整天。
头几天林松见他天天守在山门前,心中犯愁,走上前去赶他。林松道:“宋大哥,宗门有规矩,山门前头,凡人不许在这里逗留,陆师兄眼下不会出关,你不要再等了,快回村里去吧。”石头道:“小兄弟,我没过牌坊,就在牌坊外头石头上坐一坐。”他说罢双手按膝,坐着不动。
林松在牌坊下瞧他半晌。他心想:“宗门规矩只说凡人不得过牌坊,倒没说不许人在牌坊外头坐。”他一连赶三四天,见石头既不吵闹,也不往白石长阶上闯,赶又赶不走,索性也就不赶了。太玄宗守山门几百年,拦过凶神恶煞的魔修,拦过上门寻衅的散修,却从来没拦过一个坐着不动的挑夫。
到了第五天午后,天色放晴,日头晒暖山门前青石板。同班弟子去旁侧石亭喝水,林松独自在牌坊下来回巡视。他神色颇有些异样。石头坐在青石上抬头看去,只见林松走路一瘸一拐,每迈出一步,脚跟都不敢踏实,眉头便紧紧一皱。石头看在眼里,问道:“小兄弟,你的脚怎么了?我瞧你走路一瘸一拐的,莫不是崴了脚?”
林松停下步子,往白石长阶上张望一眼,见四下没有执事巡查,一张圆脸涨得微红。他低头看看脚上黑靴,叹一口气,道:“宋大哥,我没崴脚,是宗门发的这双新靴子太磨脚了。这硬牛皮靴又硬又沉,我穿这几天,两只脚后跟磨得全是血泡,一走就钻心地疼。只是外门规矩严,这点小事我又不敢跟执事说,只好硬忍。”
石头听了这话,当即低头解开膝上粗布包袱,伸手在里头翻找起来。
包袱里原本有七双布鞋,如今还剩四双,乃是第三双、第四双、第五双与第七双。石头将上头两双挪开,拿出第三双,那是大娘照着十八岁的脚做的,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。石头起身走到牌坊前。他双手将鞋递过去。林松吃了一惊,急忙摆手后退,道:“宋大哥,这可使不得!这是陆师兄的鞋,我一个外门弟子,怎么能要?”
石头往前一送,硬将布鞋塞进林松手中,道:“小兄弟,你只管拿去穿,包袱里还有好几双呢,青云穿不了这许多。”林松手捧布鞋迟疑片刻。他两只脚后跟实在疼得难熬,终究向石头拱手道谢。他转到石柱后头脱下硬牛皮靴换上,在道袍底下藏着穿,来回走几步,登时眉开眼笑。林松笑道:“宋大哥,这布鞋真软和!”
换上这双布鞋之后,林松站班再也不受罪了。往后他守门时,只要四下里没有旁人,便常走到牌坊边和石头说话。少年人一提起陆青云便两眼发亮,道:“宋大哥,宗门里人人都说陆师兄是千年第一人!他入山才七年,就从外门一路升到真传。如今他二十二岁便结了婴,宗主亲口说他是太玄千年第一人呢。”
林松滔滔不绝地讲起山上轶事。太玄宗上下数千人,平日谈起陆青云来,口中说的都是他修为到了何等境界,练成何等精妙剑法,又有什么厉害法宝。石头在青石上静静地听。那些修仙界的话他其实听不大懂,却句句听得入神,每隔一阵便点一点头。
这日两人又说起山上事。石头仰头望向半山腰翻涌的云雾深处,问道:“小兄弟,青云在山上住了这些年,平日里都爱吃什么?”林松怔了一怔。他歪头想了半天,摇摇头,道:“这我可不知道,宗门里没人说得出。元婴的修士早就辟谷了,平日只吸纳灵气,是不吃饭的。”
石头听了,半天没说话。山间春风吹过牌坊,几片桃花瓣飘落在他肩头。他伸手拂去花瓣。他粗糙的大手按在膝头包袱上,心想:“大娘包的饺子,他小时候一顿能吃三十个。”他坐在青石上眼望山道,直到傍晚日头偏西也没再开口说话。
石头在牌坊下苦等十九天,留在栖霞村的柳莺、韩少游与豆子三人也各有事做。栖霞村偏居山脚,村里人平日害病无处求医,柳莺便在祠堂院里给栖霞村人看病。她治好了几户人家的病。遇上没有病人的空当,她便向村里屠户买来几对新鲜羊眼,端木盆坐在廊下,拿羊眼一针一针地苦练针法。
韩少游见苏晚左手无力,独自教十几个孩童颇为吃力,便去偏屋替苏晚教大些的孩子算账。他手中捧一架旧算盘,嘴上成日嫌这些乡下孩子笨。孩子们起初都有些怕他。有时他算盘珠子拨得哗哗响,数落孩子们连加减进位都记不全。可他嘴上虽百般嫌弃,教得却极有耐心,哪个孩子算错了,他便将算珠推回去,慢吞吞地从头再教一遍。
豆子每日留在祠堂里,跟着苏晚学写字。他偶或跑来山门前看石头,老远便叫“石头叔”,石头每次都说自己才二十三。豆子蹦蹦跳跳跑回祠堂,折一根树枝在院里沙土上练字。他第一回学会的三个字便是他爹的名字,一连几天蹲在院子里划拉,从台阶前一直写到院墙下,将这三个字写了满满一地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到了三月廿七。这已是石头在牌坊下苦等的第十九天。这日快到晌午时,春阳高悬,山风微拂。山门外四下俱静。石头照旧坐在牌坊外那块青石上,膝上放着包袱,林松站在牌坊石柱旁当值。忽听得高入云霄的太玄山顶传出一声清响,穿云裂石,声震四野。
山脚下两人还未及仰头细看,但见半山浓云里射出一道白光。原来元婴修士御剑飞行,迅疾无比,自凡人眼中远远看去,便如一道白光划破长空。那道白光从山顶一闪就过了石头头顶,径直往北去了,眨眼就看不见。天边只余下几缕白雾。剑光在半空带起一阵烈风,呼啸扑下山脚,将牌坊下的落叶卷了一地。
林松猛然跳起来,伸手指向北边天空,大声叫道:“那是陆师兄!陆师兄出关了!北边六百里外的雁回城给魔道血河宗围了一个多月,城里都是凡人,太玄宗决定派人下山去斩魔,昨夜里才传下的令,陆师兄这便御剑北上去了!”
石头霍然从青石上站起身来,膝上粗布包袱骨碌碌滚到地上,他张开嘴想要喊一声,北边天际那道白光却已经看不见了。
便在这时,苏晚正右手拄竹杖,臂弯提着竹篮,沿着山道从栖霞村走来给石头送午饭。她刚走到牌坊下,听见林松说出“雁回城”三个字,身子登时一僵。她手上一松,竹篮脱手掉在地上。篮中瓦罐碎裂,里头的热饭撒了一地。
苏晚站在牌坊旁,低头看那撒落的米饭,脸色煞白。石头与林松都吃了一惊。两人急忙转过身来看她,见苏晚右手死死握住竹杖,指节发白,隔得半晌,才低声道:“雁回城是我家,我爹娘在城南开一家豆腐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