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北上
三月廿七入夜,栖霞村四下俱静,苏晚住的小屋里点了一盏油灯。苏晚站在床边收拾行装,用右手将几件旧衣裳折好,放进桌上摊开的粗布包袱里,石头、柳莺、韩少游与豆子四人都坐在屋中木凳上。她折好衣裳,弯腰伸右手探入床底,吃力地往外拖出一件细长物事。
那是一柄用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旧铁剑,在床底下压了整整五年,布面上早已积了一层厚灰。
苏晚右手拍掉剑包上的灰土,将铁剑放在桌角,拉过包袱皮去系结,她左臂垂在身侧动也不动,单凭一只右手拉扯布角,一连系了两次都没能系紧。柳莺在旁瞧不过眼,伸手替她系好包袱。柳莺道:“苏姐姐,你左手使不上半点力气,如今雁回城外头全是魔修,你独自一人闯去,岂不是白白送死?”苏晚将桌上杂物拢进包袱,手上没有停下,道:“柳姑娘,我爹娘还在城里住着,我不能不去。”
豆子坐在角落矮凳上,仰起脸望向苏晚左臂。豆子问道:“苏姐姐,你的左手到底是怎么坏的?”韩少游手捏破扇骨坐在旁边,听了这话眉头一皱,心道:“这小贼真是多嘴。”他伸手便去拉豆子衣袖,想要拦住他。苏晚右手拄着竹杖,身子站得笔直。苏晚道:“韩公子,不碍事,也不是什么瞒人的事。”
屋里众人都静了下来,只听得油灯灯芯啪地爆出一声轻响。苏晚眼望桌上灯火,神色平静,道:“七年前陆师弟初上太玄山,那时他十五岁,刚进外门,我那年十九,在外门做管带新弟子的师姐,便每日教他山上规矩,也教他入门剑法。他平日闷不做声,话很少,学起剑来却极快,不论白日还是夜里,总是一个人苦练。后来到了五年前一晚,有魔修夜里摸上山来偷袭外门,打斗中一个魔修迎面一掌朝陆师弟打过去,我就在他身旁,便抢上前替他挡了这一掌。那一掌震碎了我丹田,一身修为全都废了,这只左手从此再使不上劲。”
她说到这里,右手在竹杖顶上轻轻摩挲一下,语声平缓。苏晚道:“受伤之后我在宗门医堂里躺了整整一个月,其间陆师弟来瞧过我一次,在榻边留下一瓶丹药,同我说一句师姐保重,再过一个月,他便入了内门。按太玄宗规矩,废了修为的外门弟子都得下山,我伤好后便背起包袱下了山,只是没回北边雁回城老家,便在山脚栖霞村里住下,平日教村里孩童认几个字。”
原来苏晚床底下那柄用布裹住的旧铁剑,下山五年来从未出过鞘,她左手虽使不上劲,右手却还记得当年外门的剑法,只是丹田既碎,体内没了半分灵力,使出来也只是凡人的剑法。柳莺在旁听她讲完旧事,登时恼火起来,啪的一声把药箱盖重重一摔。柳莺道:“你替那陆青云挡了一掌,把一身修为和一只手都搭进去,他倒干脆,来看你一回,就留下一瓶丹药打发了!”
苏晚微微摇头。苏晚道:“柳姑娘,话不能这么说,当年那一掌是我自己甘愿抢上去挡的,莫说是陆师弟,那夜换作旁人站在那儿,我做师姐的也一样会上去挡。”她顿了一顿,脸上没有半点怨色,道:“况且陆师弟天资绝顶,将来是要走很远的人,从七年前他踏入外门那一天起,我就看出来了。”
柳莺听了这话,胸中一口闷气难平,张口还要再替她争辩几句。坐在旁边的石头一直默不作声,这时伸出粗糙大手,轻轻碰了碰柳莺胳膊。柳莺转头瞧见石头沉着脸向自己微微摇头,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咽回去,赌气扭过头去不再言语。
屋里一时寂静无声,苏晚低头望着桌上那柄裹在粗布里的旧铁剑,握住竹杖的右手忽然轻轻抖了一下。
先前说起自己丹田破碎、修为全废那桩旧事,她语声始终平平稳稳,半句怨言也无,直到此刻想起家中双亲,才乱了方寸。苏晚低声道:“不瞒你们说,这一趟回雁回城,我心中最怕的其实不是外头围城的魔修,而是怕进了家门见着爹娘,不知该怎么开口。这五年里我半句实话也不敢往家里漏,每年只托北上行商往家里捎信,信上只说自己在山上一切都好,我爹娘直到如今,还当女儿在太玄山上做体体面面的仙姑呢。”
石头坐在木凳上听她说完,粗糙大手按在膝头,不由得想起正月里离家那日清晨,大娘站在石桥上拉住他手,再三嘱咐他上了山见到青云,千千万万不要说起她眼睛的事。石头心中酸楚,心想:“天底下的人,报喜不报忧的,原来不止大娘一个。”
桌上油灯火苗晃了晃,石头伸手拿过靠在墙角的枣木扁担,握在手中站起身来。石头道:“苏姑娘,明日我也跟你们去雁回城,青云如今就在那里,我得去见他。”柳莺当即伸手按住身旁药箱。柳莺道:“我也去!雁回城里打仗,受伤的人必定不少,我正好去给城里百姓治伤。”豆子从矮凳上蹦起来,一手按住腰间柴刀,一手护住怀里木马。豆子道:“苏姐姐,我也跟你们去!”
屋里三个人先后开了口,四双眼睛便齐刷刷地转过去,一齐落在了墙边的韩少游身上。
韩少游见众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,心中暗暗叫苦,心想:“这几个家伙自己赶着去送命,怎地还要拉我垫背?”他将破扇骨往掌心一拍,仰头靠在土墙上,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。韩少游道:“你们瞧我做什么?北边六百里外全是血河宗魔修,我们几个没有半点修为的凡人往魔修堆里钻,岂不是嫌自己命长?要去你们尽管去,本少……我不去!”
他说完便合上双目,双手抱在胸前,任凭豆子在旁鼓着腮帮子瞪视,只管装作不曾瞧见。屋里静了半晌,韩少游忽然又睁开眼,低头看看手中破扇骨,慢吞吞地站起身来。韩少游道:“罢了,我那句要当面问陆青云的话,到如今还没问出口,总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他话音刚落,转身便往偏屋去取行囊,他嘴上虽然百般不愿,收拾东西手脚却比谁都快,不到一盏茶工夫便背起包袱走回屋里。
当夜众人各自歇息两个时辰,待到次日三月廿八一早,天色才蒙蒙亮,山间晨雾未散,五人便即收拾停当,沿山道走出栖霞村。苏晚右手拄着竹杖,背上背了包袱与那柄旧铁剑,石头挑起枣木扁担,柳莺背上药箱,韩少游手捏破扇骨,豆子紧跟在身畔,一行五人踏山间晨露往北而行。
从栖霞村北上雁回城,须得先经过太玄山脚石牌坊,再转上通往北境的大路。五人刚走到山道转弯处,但见牌坊下晨雾里站了一名身穿外门道袍的少年,脚上穿那双千层底布鞋,正伸长脖子往村口方向张望,正是守山门的外门弟子林松。
林松见五人走近,快步从牌坊下迎上前来,从怀中取出一大包油纸裹好的外门干粮,双手往前一送,塞进苏晚手中。林松道:“苏师姐,我有守门差事在身,实在走不开,这包干粮你们留在路上吃,师姐和几位这一路千万多加小心!”
苏晚右手接过干粮向他点头致谢,石头则挑起扁担走到牌坊前那块平整青石旁,弯腰从路边拾起一块尖利碎石,蹲下身去,只见他右手用力一划,石屑落下,在青石侧面的旧痕旁又深深刻下一道白痕。
石头随手扔开碎石,拍拍手掌,站起身来重新挑稳枣木扁担,向林松点一点头,便与苏晚、柳莺、韩少游、豆子四人并肩转过石牌坊,沿山道大步往北走了。
五人出了太玄山脚石牌坊,踏上北去官道。一连走了三四天,沿途村落渐稀,田野荒芜,越往北走便越是萧索。官道上迎面涌来无数往南逃难的凡人,推车的、挑担的、背孩子的,熙熙攘攘,挤满路面。有人走着走着双腿一软,坐在路边土坎上就再也起不来。五人一路向北,恰是逆着人潮而行,当下只得缩肩穿行,沿途不住给人推撞,好几次险些跌进道旁沟里。
柳莺身背樟木药箱走在人丛中,只要见了路边病人,双脚便再也走不动路。
逃难百姓大多带病含伤,柳莺瞧见便蹲在路边给人看伤看病,遇上晕厥便取金针刺穴,碰上跌伤便开箱敷药,一天要停十几回。石头每次都放下枣木扁担静候,苏晚也拄杖默立。唯独韩少游最是不耐。这日柳莺又蹲下替一个伤脚妇人看伤,韩少游将破扇骨往掌心一拍,道:“柳大夫,你这般见一个治一个,走半里路停三回,照这样走到雁回城,仗都打完了!”
韩少游翻个白眼,心道:“本少爷若认得北边路径,何苦跟你们吃这满嘴黄沙?”他嘴上虽这般说,动作却快得很。话音未落,他已将破扇骨往衣领后一插,蹲下身去揭开药箱,熟门熟路地替柳莺递药拿布,又动手帮那妇人将伤处包扎妥当。他做起这些事来,手脚倒比寻常医馆学徒还要利落几分。
过得片刻,五人在路边树下歇脚。树旁歪坐几个北边逃难百姓,当中一个汉子衣衫焦黑,见五人往北走,便攀谈起来。那汉子道:“几位难道不知城里的事?血河宗围了雁回城一个多月,城外村子都烧光了!幸亏太玄宗的陆仙师赶到,来的那天,一天就打散了城外魔修,开了南门放人出来。血河宗宗主退进城北的血河大阵里,十来天没动静,两边正对峙着,城里人能逃的都往南逃了。”
石头与柳莺听罢,对望一眼,俱知那陆仙师便是陆青云。那汉子一拍大腿,说得眉飞色舞,道:“那位陆仙师可是元婴老祖,要是他破阵斩了血河宗宗主,那魔头一身修为,够他老人家再上一层啦!”豆子在旁听得一愣一愣。这汉子家里的房子给魔修一把火烧了,说起仙师的境界来,倒比说自己的房子还高兴。
苏晚一直拄杖站在树旁,听到此处,走上前去。苏晚问道:“这位大哥,不知城南的豆腐坊如今还在不在?”那汉子怔了一怔。他上下打量苏晚两眼,摇摇头,道:“这可不知道,魔修大阵摆在城北,城南的人逃得少,一路上也没听谁提起过。”
苏晚听了这话,低头握紧手中竹杖,退回树影底下便不说话了。
歇过晌午,五人继续动身。越往北走越是荒凉,田野间尽是烧塌焦黑屋架,一路上买水买粮,几个人的钱都花得差不多了。走到第七天,官道上逃难的人渐少。五人转过土坡,只见路边坐着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婆婆,双脚肿得老高,连鞋帮都撑裂了,坐在地上再也走不动。
柳莺急忙上前蹲下查看。只听得那老婆婆叹道:“我儿前些日子死在城外了,老婆子一个人逃出来,双脚肿得迈不开步,只能在这儿等死啦。”石头听完,抬头望望南北官道,四下荒无人烟。他当即将枣木扁担放平,把扁担两头包袱和药箱都解了下来。
石头提起粗布包袱递给豆子,又指指药箱,石头道:“豆子,你背包袱,韩兄弟,劳烦你背一下柳家妹子的药箱。”韩少游一怔,心想:“这药箱沉甸甸的,怎地派到我头上了?”他口中嘟囔两句,却还是慢吞吞地弯腰背起药箱。石头已蹲在老婆婆身前,伸出大手往后一抄,稳稳地将老婆婆背起来,提起扁担,迈步便往南边走去。
石头背着老婆婆,脚下草鞋踩得极稳。他一口气往南走了二十里,直到送到一个有车的村子,将老婆婆托付给车上同乡,这才将人放下,与四人再沿原路走回来。这一来一回耽搁了半日。待到日落西山,五人这一天算下来,其实只往北走了四十里。
入夜在路边破棚下歇宿时,石头照样捡起一块碎石,在星光下往枣木扁担上刻痕。只是他这一回只刻下往北走的四十里,往回走的二十里却没刻。豆子与韩少游凑在旁边瞧见,都觉古怪。石头拍拍手掌石屑,木讷地说往回走的不算路。
行至第八天,路边有个富户赶着一辆装粮食的大车往南逃。那粮袋上竖插几把大刀,跟车汉子恶狠狠地瞪视路人,不许旁人近前。沟沿上瘫坐几个瘦弱孩童,早已饿得哭不出声来。豆子瞧见那几个孩子干裂嘴唇,脚步便慢下来。趁粮车碾过土坑一颠,他一溜烟蹿到车尾,飞快地从麻袋间偷出一包炊饼,转身跑去分给那几个孩子。
几个孩子抓起炊饼便往嘴里猛塞。谁知那富户眼尖,回头瞥见车尾少了东西,登时大怒。他从粮袋上拔出大刀,跳下车提刀追过来要打,那富户喝道:“哪里来的小贼,连老子口粮也敢偷!”
豆子暗吃一惊,急忙后缩。眼看刀背落下,斜刺里忽然伸出一根破扇骨,拦在豆子身前。韩少游抢上前去挡住富户,伸手入怀摸出钱袋,把身上仅剩几十文钱全掏出来塞给那富户。韩少游道:“这位兄台且慢动手,那包炊饼算我买的,这些钱足够抵饼钱了。”那富户停手掂掂铜钱,又见石头手提扁担大步赶来,便收起刀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韩少游目送粮车走远,回过头来,一把揪住豆子耳朵。韩少游骂道:“你这小贼,手痒偷东西也就罢了,偷东西也不挑个没刀的!”豆子给揪得偏过脑袋,瞥见他手中空钱袋,咧开缺门牙的嘴。豆子笑道:“韩少爷,这回你身上可没钱了。”韩少游哼了一声,松开手。他将空钱袋往怀里一揣,韩少游道:“本少……我没钱怕什么?那就记柳大夫的账!”柳莺在旁听见,白他一眼,懒得理会。
自此几人囊中羞涩,只得啃些干硬粗粮。又往北走得两日,离雁回城越近,苏晚话便越少,往往走上半天也不开口。待到四月初七黄昏,五人从太玄山往北走了十天,终于到了雁回城南门外。暮色四合,众人抬头北望。只见城北天上压着一层暗红的雾,正是那血河大阵,夜里也泛着红光,几十里外看得清清楚楚。
雁回城南门大开,出来的人多,纷纷推车挑担往南逃,进去的人却一个也没有。五人穿过人流走到城门下。守门兵丁瞧见有五个人要进城,愣了半天,面面相觑。当先一个兵丁横矛拦住去路,上下打量几眼。那兵丁问道:“城外魔修还没退干净,你们几个是不是疯了?”
苏晚停下脚步,右手拄定竹杖,背上用布裹紧那柄旧铁剑。她抬头望向守门兵丁,苏晚道:“这位军爷,我家在城南,特来寻家中父母。”那兵丁听罢,见她左手无力,身后随行是脚夫、郎中、书生并一个孩童,不由得暗叹一声。他也没多盘问,摆摆手便放他们进去了。
五人走进幽暗城门洞里,四下里冷清下来。石头停步放下枣木扁担,从墙根拾起一块碎砖,蹲下身在扁担密密麻麻的刻痕旁又刻下一道白痕。豆子凑上前去,伸出手指从头一道道数过来。他数到尽头,仰起脸来,豆子道:“石头叔,我都替你数清啦,从桐花镇到雁回城南门,一共三百一十道!”石头丢开碎砖,随口咕哝一句自己才二十三,便重新挑起扁担。
苏晚站在城门里,远远望着城南那一片黑黢黢的屋顶。暮色中千家万户俱无灯火,唯有城北天际那层血雾映出暗红微光。她攥着竹杖的手寸寸发白,过了一会儿,终于迈开脚步,第一个往里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