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雁回城
四月初七入夜,暮色四合。雁回城南低矮的土坯房与木头房尽数隐在暗处,窄巷里静悄悄地不见半个人影,唯有城北天上那层暗红雾气泛出微光,映在坑洼黄土路面上。五人摸黑走进窄巷,穿行约莫两刻工夫,来到城南榆钱巷口,却见那两间门面的苏家豆腐坊里还亮着灯,后院里石磨还在隆隆转动,一股刚熬开的豆浆热气从门缝里飘了出来。
苏晚走到那两扇半掩的木板门前,脚步慢了下来。她从门缝里望向屋中那盏油灯,在门口定定地站了半晌,始终没有抬手拍门。石头肩挑枣木扁担停在巷口,柳莺、韩少游与豆子也各自默立,谁都没有出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苏晚才迈上一步,向门里叫道:“娘!”
屋里灯影一晃,后院木门吱呀推开。苏大娘急步奔了出来,一见门外站立的人影,登时扑上前去,伸出双手将女儿牢牢抱住。这妇人五年不曾得见女儿,此番乍然重逢,欢喜得手足无措,一面伸手抚摸女儿脸庞,一面又哭又笑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直掉,口中连声叫道:“晚儿,晚儿,可算是盼到你回家来啦!”
后院磨房里的石磨声停歇下来,苏老爹撩开粗布门帘走出,满手都是豆浆。他走到堂屋门边,在灯光下看清门外之人,不由得愣了一愣,道:“哟,咱们家的仙姑怎么回来啦,莫不是天上的差事办完了,特地下凡来瞧老头子?”他说完,自己先哈哈笑了。
苏晚笑了笑,用右手扶住母亲手臂跨过门槛,道:“爹,娘,近日宗门派我下山往北边办桩差事,正好打从这里经过,便顺路回家来看看你们。”她进门时,早悄悄将竹杖靠在门外墙根,没有拿进屋里。那只使不上力的左手一直垂在袖子里,半点不露形迹。柳莺身背樟木药箱跟进屋来,看了她左袖一眼,心想:“苏姐姐定是不愿二老担忧,这才勉力撑起往日的模样。”她心中明白,没有说破。
苏老爹见女儿带了四个朋友同来,更是欢喜。他在围裙上擦干两手,搬出长板凳请众人入座,一个劲地留客吃饭。苏大娘拭去眼泪,转身进灶房忙碌。不多时,苏老爹便端出一大锅热腾腾的豆腐放在桌上,大声道:“几位远来是客,快趁热吃,城里剩下的人也得吃豆腐,老汉若是走了,街坊四邻上哪儿买去?所以老汉不走!”
苏晚坐在桌旁,听父亲提起围城的事,神色凝重起来。她右手按住桌沿,说道:“爹,娘,城北那座血河大阵还没有破,城里太凶险,你们还是趁早收拾细软,往南边逃难去吧。”苏老爹双目一瞪,直摇头。他将木杓往锅沿一敲,道:“后院那口井、那盘石磨,还有这两间铺面,咱们一辈子的家当都在这里,丢下家当上哪儿去?我不走,说什么也不走!”
原来雁回城给血河宗围困了一个多月,城里别的铺子早就关门落锁,掌柜伙计跑得干干净净,唯独这家苏家豆腐坊天天卸下门板开张。他老两口每夜照旧挑水磨豆,一天也不曾断过,街坊邻里见他老两口如此笃定,反倒也安下心来。城南的人私下里都说,城北那位血河宗宗主,脾气只怕还没有苏老爹倔。
众人这几日在路上只啃些干硬粗粮,此时见到这锅热豆腐,当即捧起粗瓷大碗大口吃喝。石头放下扁担坐在桌角,也不多言,低头一气吃了三大碗。他拭去额头细汗,放下竹筷,道:“这豆腐真好吃,我好些日子没吃上这么热乎的豆腐啦。”苏老爹听了,眉开眼笑。他抢过石头手中空碗,拿木杓又给他盛了一碗,满满堆了尖儿。
当夜五人在前堂歇宿。夜风呜咽,四野无声。苏大娘拉着女儿在后院屋里叙话,母女二人直说到三更过后方才睡下。次日便是四月初八,清早城中尚自安稳。苏老爹照常起身挑水推磨,谁知刚到午前,北边天色忽然变了。
城北天上那层暗红雾气蓦然剧烈翻滚起来,在半空中涌动不休。
刹那间南边天上亮起一道耀眼白光,破开云层直冲过去,与城北半空红光撞在一起。凡人肉眼看不清半空中的人影,只见红光白光交击翻腾,每撞一下,天上便炸开一声闷雷,地面随之猛烈一震。豆腐坊屋顶上的瓦片禁受不住,哗哗地往下直掉,摔在门外阶上碎成数瓣。
屋里桌上的碗碟震得叮当乱响,梁上积灰簌簌落下,众人都吃了一惊。豆子年纪虽小,胆子却大。他一溜烟跑到铺面门口,扒住门框仰头往北边天上张望,只见两团光华来往冲杀。他瞧了片刻,转头问道:“韩少爷,天上那两团光撞来撞去,到底哪个是陆青云?”
韩少游手拿破扇骨走到门口檐下,避开掉落的碎瓦,眯着眼往城北天上看了一阵。他心道:“这太玄宗的剑光清亮刚正,相隔十里也认得出来。”他拿破扇骨往北一指,道:“小贼,这都瞧不出来?白的那个便是。本少……我从前见得多啦,你瞧那道白光凝实凌厉,处处压着红光打,眼下分明是陆青云占上风。”
苏晚背负旧铁剑,站在门口屋檐下,抬头望着城北天上那道纵横来去的白光。那白光每次腾跃劈斩,都引得半空闷雷滚滚,气势惊人。她心想:“陆师弟如今的修为,当真已到了这般地步。”她握紧衣角,怔怔出神。她一句话也没说。
天上那两团光芒从午前一直斗到午后,闷雷声响个不停。整座雁回城有如筛糠一般晃动,巷子两旁土墙裂开一道道细缝。地面一震接一震,屋瓦不住往下滑落。苏老爹生怕后院盛浆的瓦缸震裂,拉了苏大娘去后院井边收拾。石头、柳莺等人则留在前屋门边,留神北边天上的动静。
斗到未时,北边天势陡变。闷雷之声陡然急促起来。城北半空猛然爆出一团强光,那道白光骤然暴涨,化作一柄巨剑当头劈落。天上喀喇一声巨响,那团红光抵挡不住,被白光一剑劈得往南一偏,脱离战团斜飞出来,擦着城南低矮的屋顶一路横扫过来。
红光未至,狂风扑面而来。巷口木门吹得咔咔乱晃。石头最先觉出不对,连枣木扁担也顾不得拿。他左手一把抓住门边的豆子,右手一把推开身旁的柳莺,合身往榆钱巷口空地上扑去,口中大叫:“快出来!”苏晚见机极快,听得喊声,伸出右手拽住还在发怔的韩少游,随后扑出豆腐坊大门。
五人刚扑到巷口空地上摔作一团,那团红光已擦着屋脊掠过。只听得轰隆隆一阵巨响,榆钱巷一排土坯房与木头房接连塌下,木梁折断,土墙崩裂。漫天黄土烟尘冲起来几丈高,立时将整条窄巷遮得严严实实。这一下变起仓促,苏老爹与苏大娘还在豆腐坊后院里收拾瓦缸,竟没能逃出来。
狂风卷过,碎石四处飞溅。石头按住豆子伏在地上,过了好一会儿,那几丈高的尘土才慢慢落了下来。众人灰头土脸地爬起身来,抬头望去。只见苏家豆腐坊已然塌平,原地只剩一堆瓦砾,唯有半截歪着的门框还立在乱石间。后院石磨与水井俱已不见踪影。
四下里静得出奇,忽听得那堆瓦砾底下有人在低声咳嗽。
苏晚刚拾起滚落墙根外的竹杖拄住身子,听见这阵咳嗽声,面色煞白。她当即将手中竹杖往旁一扔,跌跌撞撞地扑到瓦砾堆上。她双膝跪在碎砖间,左手垂在袖中,只用一只右手拼命去扒那些砖头瓦片。砖石沉重,她却半分也不肯停手。她十指给碎石刮破也浑然不觉,一面扒砖头,一面大叫:“爹!娘!”
石头见苏晚跪在碎砖间徒手刨挖,生怕上面悬空的砖木塌落下来。他当即抢上两步,伸手抓住苏晚右臂将她拉开数尺,转头向围拢过来的众人喝道:“大伙儿先别乱扒!底下梁木还没坐实,倘若胡乱翻动,上面的砖头塌下去,反倒要伤人。”苏晚给拉得一个趔趄。她只得咬唇停手,垂下右手站在瓦砾旁,柳莺身背樟木药箱上前扶住她肩头。
石头不等尘土散尽,纵身跃上豆腐坊废墟。他矮身趴在瓦砾上,将耳朵贴住砖缝,屏息细听。四下里碎石簌簌滑落。只听得后院石磨那边传来一阵喘气声,间或夹杂两声轻咳,显是苏大娘困在底下。他心中一定,随即将身子往东挪开丈许,伏在断墙边再听,果听得靠墙那边另有闷哼传出,心想:“苏大娘的声音在后院石磨那边,靠墙这边哼得这般吃力,定是苏老爹给重物压住了。”他听准方位,立即跳下。
此时榆钱巷一排房子塌了七八家,没逃走的街坊有二三十个,有的压在底下,有的灰头土脸地爬出来,站在巷子里惊惶张望。巷中一时乱作一团。韩少游最先定下神来,手脚麻利地爬上半截矮墙,将破扇骨一扬,把榆钱巷爬出来的街坊叫到一处,大声道:“诸位街坊都别慌!大伙儿快过来听本少……听我吩咐,力气大的跟着宋兄去抬梁,妇道人家去井边打水,孩子待在空地上不许乱跑!”
众街坊正自六神无主,听他发话条理分明,纷纷照办。几个壮汉奔去石头身边,妇人们则各自提桶往井边赶去。韩少游跳下矮墙。他在乱石旁捡起一块木板,又从塌灶边拾起一块黑炭,叫各家报上还压在底下的人名。他左手托板,右手捏炭,将人名一个一个记上,每救出一个,便划掉一个。他记账记出了名堂,只是三个月前他在当铺的柜台后面拨算盘时,大概想不到自己的账有一天记的居然是人。
石头带领几个街坊赶到后院,拨开碎瓦,只见苏大娘缩在石磨边上,石磨的木架子撑住了一根横梁,留出一道窄缝。那缝隙不过尺许宽,大人钻不进去。石头正自焦急,豆子已一溜烟跑来。他拔出腰间柴刀交给石头,说道:“石头叔,大人钻不进去,我身子小,让我钻进去!”石头接过柴刀插在后腰。他瞪眼道:“豆子,我都说了好几回,我才二十三,别叫我叔,里头梁木松动,你怕不怕?”豆子拍拍胸脯,道:“有石头叔在外面拉绳子,我才不怕。”
石头不再多言,取过长绳在豆子腰上系妥,又挂上一只水葫芦,豆子便即猫下腰,顺着那道窄缝灵巧地钻了进去。
窄缝里黑漆漆一片,满是浮土。苏大娘正缩在石磨边上喘息,见豆子爬到跟前,不由得又惊又喜。豆子顾不得抹汗,先取下水葫芦递给苏大娘,待她喝了两口水定神,便解下腰间麻绳,将绳子在她身上绕了两圈系牢。他转头朝外叫道:“石头叔,绳子系好啦,快拉!”石头守在外面,听见喊声,双脚抵住青石,双手握紧绳头一点一点地往外拉。不多时,他便将苏大娘从窄缝里拉了出来。
豆子随后爬出窄缝,拍去满身灰土。柳莺忙上前察看。她见苏大娘只手背与额角擦破了皮,筋骨完好,便取出药粉替她敷上。苏大娘却顾不得皮肉疼痛,拉住苏晚右袖,只往东边断墙下张望。
众人赶到靠墙那边,扒开碎砖,便见苏老爹半截身子露在瓦砾间。他一条腿给另一根房梁压住了,脚上布鞋也不知压到哪里去了,那根房梁上头还压着半面墙,份量极重。石头不敢硬拽,转身取来枣木扁担,寻块方石垫在梁侧,依凭搬货时学来的法子拿扁担当杠子撬。他双臂发力,猛往下压。岂知扁担弯成一道弓,房梁却分毫未动。石头连撬三次都撬不动,额上青筋暴起,心道:“梁上压着半面墙,又有几根椽子卡死,单凭我一根扁担硬撬,只怕撬断了扁担也抬不起梁来。”
两个街坊见状抢上前去,想要徒手硬搬,反倒将光线挡得严严实实。柳莺正蹲在旁边察看苏老爹伤腿,见两人挡道,柳眉倒竖,骂道:“你们两个夯货瞎挤什么,没瞧见梁上还压着椽子么,还不快给我闪开!”两人给她骂得退到一旁。苏晚站在瓦砾旁,目光落在梁上那几根木椽上,心想:“若不先斩断这几根压在梁上的椽子,再多人也休想移开房梁。”她不再迟疑,抬起右手解开背上的布,拔出了那柄旧铁剑。
苏晚单手持剑踏上乱石,左袖空垂,右手手腕疾振,一剑接一剑朝压在梁上的几根椽子猛砍下去。这几剑全然没有灵力催动,铁剑剑刃上也半点不发光。这纯粹是凡人的剑法,只是又快又准。每一剑劈落,都分毫不差地斩在前一剑留下的木槽里。她体内没有灵气护持经脉,全凭血肉之躯硬劈坚木,反震之力尽数传回掌中。连砍十余剑后,木屑纷飞。她右手虎口都震裂了,鲜血顺着剑柄往下直淌。
苏晚对掌心剧痛浑若未觉,咬牙又挥数剑,只听得喀喇几声脆响,那几根粗木椽终于应声断折。
梁上重压顿减。石头趁势用扁担撬起梁头,招呼身边几个街坊上前,同他一起弯腰将房梁抬起尺许高。柳莺早已候在近前。她一见横梁抬起,立即俯身抓住苏老爹双腋,用力将苏老爹从梁底拖了出来。石头与众街坊随即松手撤步,那根房梁轰的一声砸回泥土中。
苏老爹给拖到空地上,躺在碎草席间喘气。他转头看见女儿站在跟前,右手拿剑,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,满手是血,剑上一点光也没有。他不由得怔了一怔。他盯着女儿裂开的虎口,问道:“晚儿,你这手是怎么了?怎么满手是血,剑上也半点仙光都没有?”
苏晚迎上父亲目光,心头酸楚,旧铁剑当啷落地。她双膝跪在苏老爹身边,低头望见自己染血的右手,眼泪滚落下来。五年来瞒着家里的事,终究瞒不住了。她低头哭道:“爹,娘,我早就不是仙姑了。我的修为五年前就废了,左手也使不上力,一直没敢跟家里说……”
石头与柳莺等人站在旁边,心中俱是一酸,谁都没有出声。苏老爹定定地看了她半晌。他脸上神色渐渐缓和下来,伸出粗糙大手拍了拍她肩头,道:“傻丫头,回来就好,不当仙姑就不当仙姑,人回来就好。”他略一停顿,又瞪起眼睛,扯开嗓门道:“哭什么,人平平安安就好,豆腐坊塌了还能再盖。”苏大娘在旁听得此言,再也忍耐不住,上前紧紧抱着女儿放声痛哭。
母女俩哭了一阵,苏晚才拭去眼泪。柳莺打开樟木药箱,取出夹板与白布,蹲下身替苏老爹接骨。她双手握住苏老爹伤腿,咔嚓一声将断骨推回原处,随即缠上白布、缚紧夹板。苏老爹额头冷汗直冒。他疼得直哼哼,嘴上却还硬撑,道:“不疼,这点小伤一点儿也不疼。”
众人刚替苏老爹包扎停当,天色已到傍晚。城北天上的闷雷声陡然急促起来,震得巷中残墙簌簌落土。众人齐齐抬头望去。但见城北天上那道白光骤然暴涨,化作一柄巨剑当空斩下,一剑将那团红光劈成两半。那红光再也支撑不住,犹如一颗红星从天上栽下去,落在北城墙外。远处传来轰的一声巨响,地面猛晃三晃,城北的红雾随即散了。
城中百姓见红雾消散,纷纷涌出屋舍,全城各处远远传来了一阵接一阵的欢呼声。
欢呼声顺风传进窄巷。苏老爹躺在夹板里动弹不得,听见外头喧嚷,不由得精神一振。他转头向女儿问道:“晚儿,北边不响了,到底是谁赢了?”苏晚站在母亲身畔,望向北边渐暗的暮空,道:“爹,是陆师弟赢了,围城的血河宗妖人已经落败。”众街坊听得此言俱各欢喜。
不多时暮色四合。入夜之后,榆钱巷的人点起火把,还在瓦砾里卖力挖人。韩少游手中的木板上划掉了十几个名字,还剩四个名字没划掉。石头刚同街坊抬开半扇木门,直起腰喘了口气。他抬头往北看去。城北的半空里,那道白光并没有落地,远看只是一个白点,停在那里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