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期 雨落珠浦
秋雨连江暮色寒,孤帆卸罢客凭栏。潮平珠浦千灯暗,北望重云海道难。
话说康熙年间海禁初开,沿海各处重通舟楫,南北商旅往来渐繁。但这桩事却不必远引天下大势,还是要从一场秋雨说起。八月初旬台风刚过,岭南珠浦海港接连数日阴雨绵绵,傍晚时分有条自江南来的货船趁潮靠岸,直至船上客商脚夫纷纷冒雨散尽,沈一舟才最后走下跳板。但见雨中码头上泥水横流,数盏昏黄灯火在风雨中摇曳不定,映得岸边浑浊潮水忽明忽暗。凡是远道来到珠浦的异乡人,到了秋日便都要在此驻足,只因港中大船须待北风起了方能出海,是以码头上的人都在苦等北风,当真令人顿生天涯羁旅之叹。
沈一舟在码头边望了片刻,便迈步走入雨幕,只见他身材清瘦,身上穿件旧青布长衫,腰间悬柄青钢剑,背上斜背了个狭长的蓝布包袱。那包袱随他迈步轻轻晃动,外人自是不知,包袱中所包的并无别物,只是只空剑鞘。他腰间既有佩剑,背上何以又另负空鞘,实是教人费解。珠浦街巷本就狭窄,经这连日秋雨冲洗,石板路滑腻难行,他一路冒雨问讯,穿过数条陋巷,寻到了榕树巷温家宅子。
那温家宅子是个寻常院落,东西两边厢房都赁给外人居住。沈一舟上前叩响门环,过了片刻,院门开启,房东温二婶手中提着盏纸灯笼迎了出来。这温二婶年约五旬,行事爽利,说话未曾出口先带三分笑意。她见门外站着个衣衫半湿的远客,问明姓氏,得知是来赁房居住,当即热络招呼,将沈一舟让进院中,领他穿过天井往东厢北间走去。她一面推门举灯照看屋中陈设,一面转头细看沈一舟,问道:“沈相公听口音是从江南来的吧,不知贵乡何处,来做乜嘢营生?”
沈一舟迈步入屋,见房中陈设虽简,倒还干净整洁。他目光在屋中四角略略扫过,听得温二婶动问,便拱手道:“在下并非来做买卖,只是来珠浦寻亲。”温二婶听了这话,原想再问他亲眷名姓,但见他神色冷淡,话语极少,也就不好细问。她将灯笼搁在桌角,点亮了桌上油灯,又抬手指向天井对面的屋宇,笑道:“今日倒巧,对面西厢也有人说定了要搬来,沈相公往后倒不冷清。”沈一舟顺她所指望去,只见对面西厢房门紧闭,檐下黑沉沉的并无灯火。他当下只微微点头,付过房钱,便送温二婶出了房门。
待到夜深,院落渐静,唯有窗外秋雨兀自下个不停。沈一舟卸下腰间佩剑搁在桌边,独坐在油灯底下,伸手解开背上取下的蓝布包袱,将那只空剑鞘轻轻放在桌上。灯光之下,但见这剑鞘乌木为胎,铜饰斑驳,鞘中却空无寸铁。他凝目注视桌上空鞘,怔怔看了许久,心中不知正自盘算些什么,半晌动也不动。过了良久,他才从怀中摸出竹烟杆与烟荷包,装上旱烟就着灯焰点燃,独坐灯前默默抽完了一袋旱烟。
正当他磕去烟灰、伸手欲将桌上空剑鞘重新包起之时,忽听得窗外风雨声中,天井里有人啪啪拍门。静夜之中这拍门声甚是急促,紧接着廊下脚步声响,温二婶已提了灯笼从后屋匆匆走出。她踏着雨水穿过天井去开门,在外面叫道:“来了,来了,定是对门搬家的到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