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期 牌局
那一夜西厢窗上灯影晃了三下,沈一舟也晃灯三下相覆。自此过了几日,便到了八月十五中秋。是夜雨歇云散,温二婶早早在天井井台旁摆开方桌,请了几家街坊过来打天九。她拿抹布擦净桌面,笑道:“今晚过节,咱们只打四轮,打完便散!”她口中说得斩钉截铁,然而左邻右舍谁不知道,温二婶只要坐上牌桌,不打到次日清晨雄鸡报晓,那是断乎不肯罢休的。
其时牌局尚未开场,方娘子已趁夜色掩进东厢沈一舟屋中。她身穿月白细布衫子,站在屋中木桌旁,手指轻轻按着桌沿。沈一舟刚自廊下进屋,随手掩上房门,尚未点起油灯。方娘子走近两步,低声道:“今日我在船行打听清楚了,黑潮帮的船须得等北风起了才开,怀远先前订下的船如今还泊在港内没有走,那两个人多半还在……”
她话未说完,忽听得院门外脚步杂沓,笑语喧哗,却是受邀的几家街坊到了。温二婶大步迎出门去,高声招呼众人入座。她取过竹竿,在檐下挂起两盏红纸灯笼。烛火摇晃,天井中登时亮堂起来。几个街坊围住方桌坐定,旁观的邻人也搬了竹椅坐在井台四周,将窄小的院落挤得满满当当。
东厢房门正对着天井,外头灯笼照得如同白昼,方娘子再也出不去了。
屋中黑沉沉的没有点灯。沈一舟推过木凳请她坐下,自己在桌旁对面坐了。桌上粗瓷茶壶早已凉透。两人隔桌相向,谁也不敢高声,只压着嗓子说话。方娘子接上适才的话头,低声道:“那两个人既未出海,眼下多半还留在珠浦,不曾远去。”沈一舟缓缓点头,低声道:“北风未起,海船既不开行,他们定然还在珠浦候船,咱们这几日出入须得留神。”他们每说得两三句,便即停口不言,侧耳细听门外动静。
门外骨牌碰撞,哗哗作响。温二婶同街坊说笑喝彩,嗓门甚大。夜空云散,明月升上中天。清冷月光透进窗棂,照在屋中青砖地上。方娘子低头瞧见地上斑驳窗影,心想:“这般深更半夜,我困在沈相公屋中,倘若街坊或是温二婶推门进来,却如何分说得清?”她心中忐忑,偷眼望向对面的沈一舟,只见他神色沉静,端坐桌旁,自己胸中烦乱之意倒也渐渐定了下来。
夜色渐深,窗外吹来阵阵凉风。屋中寒气渐重。她衣衫单薄,肩头微缩。沈一舟瞧见了,默不作声站起身来。他取下自己那件青布长衫,递到她面前,低声道:“夜凉,方娘子披上罢。”方娘子怔了一怔,接过长衫披在肩上,道:“多谢沈相公。”
那件青布长衫宽大厚实,尚留有微温。方娘子垂目静坐,两手放在膝前。她右手五指微拢,手中捏着长衫下摆的衣角。月光落在她素白手背上。她不再出声,只将那截青布衣角慢慢捻紧,复又松开。
天井中骨牌声响了良久,第四轮天九方始打完。桌旁众人推牌,伸腰喘气。方娘子轻轻吁了口气,正待解下肩上长衫。忽听得温二婶在天井中重重拍桌,道:“今晚月色咁靓,我手气正旺,谁也不要走,咱们再打四轮!”众街坊哄然应好,骨牌声当即又哗哗响起。
沈一舟隔桌望向她。方娘子伸手拢住肩上长衫,手中依然捏住那截衣角。她垂下眼帘,低声道:“等天亮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