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期 大醉侠
天井中骨牌声哗哗乱响,街坊邻人哄笑喝彩,热闹更胜适才。东厢屋中却不点油灯,唯有窗外清冷月光透进窗棂,斜照在青砖地上,也照见木桌上那只早已凉透的粗瓷茶壶。离天亮尚有几个时辰,屋中沈一舟与方娘子隔桌相向而坐,只将嗓音压得极低,断断续续叙话。
方娘子肩上披着那件宽大厚实的青布长衫,月白细布衫袖掩在长衫底下,右手五指轻轻抚弄粗布衣缘。她抬眼瞧见沈一舟映在月光下的侧影,心想:“我与沈相公同院寄居,常见他独坐不语,却不知他家室到底如何?”她迟疑片刻,低声问道:“沈相公,咱们同院而居,从不曾听你提起家眷。尊夫人秦湘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沈一舟听了,怔了一怔。他垂下眼目,凝视桌面上斑驳的窗格黑影,右手食指在桌沿上轻轻按了按,半晌没有做声。过得好久,他才说道:“她性子安静,针线做得极好,素日总坐在窗下做活,绣花绣得很好。”他说了这几句,便即住口,似乎搜肠刮肚,也再寻不出别的话来。
屋中重又静了下来。隔了片刻,沈一舟抬头望向对面,低声问道:“那位方兄呢?他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方娘子手指在青布衣角上轻轻捻动,垂目说道:“怀远么,他待人最是和气,从不与人红脸,四邻街坊、外头来往客商,提起他来,人人都说他好。”她说罢抬起头,恰遇上沈一舟目光。两人隔桌相视,各自笑了一笑,便都不再言语。
突然之间,头顶屋面轰的一声巨响,瓦片椽木纷飞碎裂,哗啦啦撒落满地。两人急忙抽身疾退。半空中黑影直堕,一个满身酒气的汉子怀中紧紧抱着一只大酒坛,自屋顶破洞中跌将下来,正落在屋中那张木桌之上。但听得喀喇喇几声响,木桌四脚齐折,登时塌作满地碎木。桌上粗瓷茶壶摔在青砖地上,跌得粉碎,冷茶四溅。
屋中灰尘弥漫,沈一舟跨步上前,挡在方娘子身前,凝目向碎瓦间望去。只见那汉子在碎木堆中摇摇晃晃坐起身来,怀中酒坛居然完好无损。他伸出大手抹了抹满腮胡子,打了个酒嗝,扯开嗓子喝道:“老子便是大醉侠!这屋中还有没有酒?快拿两坛好酒来!”
他也不等人答应,身子往前扑倒,滚到房门底下,手脚摊开横躺在门口,抱住酒坛呼呼大睡起来。
这番动静极大,天井中骨牌声戛然而止,满院赌客都吃了一惊,纷纷转头望向东厢。只听得温二婶在外头停下摸牌,道:“沈相公,屋里乜嘢响得咁大声?出了什么事啦?”方娘子立在屋角暗影之中,双手拢紧肩上青布长衫,生怕温二婶推门进来撞见自己,心下焦急。
沈一舟走近房门,瞧了瞧脚边那烂醉如泥的汉子。他隔着门板,道:“方才有只野猫跳进来,打翻了屋中东西,不碍事,惊扰二婶和街坊了。”温二婶道:“原是野猫!快拿扫帚赶它出去!”她这几轮手气正旺,急于赢回街坊铜钱,哪里舍得离桌过来查看那只能够压塌木桌的野猫?她随口应过,当即催促众人出牌。
天井中骨牌声重又响起。屋中月光自屋顶破洞直泻而下,照在满地碎瓦之间。方娘子站在碎瓦旁,低头瞧着那横卧门口、鼾声如雷的醉汉,这扇房门是决计出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