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期 补叙
那醉汉横在东厢房门底下,将去路堵得严实,方娘子寸步难行。提起这汉子前文自天而降,实在来得太过突兀,只因执笔者下笔仓促,未曾将他来历交代明白,此处须得补说几句。原来这人姓谷,名半醒,江湖上叫他作大醉侠,二十年前剑法名动两广,曾远赴南洋,后来不知遇上什么事,回乡后便终日喝酒,醉多醒少。
至于这一夜他怎会从屋顶跌下来,说穿了倒也不奇。只因晚间有个黑潮帮小贼趁他烂醉,摸走了他的酒钱,谷半醒发觉后提着酒坛跃上屋顶追赶。他性命可不要,酒钱却半文舍不得丢,怎奈酒喝得太多,脚下虚浮沉重,追到温家屋顶时,老旧瓦片禁不起重踏,喀喇声响,便即一脚踩塌了瓦直坠入室。
闲言表过,且说回屋中。谷半醒卧在门边睡得死沉,直睡到五更天,动也不动。忽听得院中竹牌收盒,木凳挪动,街坊赌客纷纷散去,天井中喧闹了整夜的天九局就此散场。方娘子站在碎瓦旁,手指轻轻捏住肩上青布长衫的领口,瞧向门口,心想:“牌局已散,天色快亮,这醉汉还是不醒,我总不能留在东厢等天亮!”
她提起裙角走到门前,见谷半醒四仰八叉占满门坎,双腿抵住两侧门框,中间全无落脚余地,实是跨不过去。
方娘子停步犯难,望向沈一舟,低声道:“沈相公,这人横在当门,我跨不过去,怎生是好?”沈一舟走到北墙后窗边,拨开木栓,将两扇后窗轻轻推开。他回过头来,低声道:“后窗通向后巷,窗下有道矮檐,方娘子不如由此出去,从后巷绕回西厢。”方娘子走到窗前探看,见窗外便是后巷。她解下肩上披的青布长衫,双手叠得方方正正,放在床沿上,说道:“多谢沈相公,我这便回去了。”
沈一舟搬过屋中半截矮凳,摆在窗下。方娘子踩上矮凳,双手扶住窗框往外爬去,月白细布衫袖拂过窗台。岂料后窗狭窄,她翻出窗外落向巷中时,右脚跟在窗台木棱上轻轻磕碰,脚上那只绣鞋脱落下来,掉在后窗外的檐瓦上。
她单足落地,抬头瞧见绣鞋落在檐瓦陇间,伸手却探不到。此时天光微露,她心想:“倘若惊动屋中醉汉或是早起邻人,撞见我深夜攀窗,那便糟了。”她心下慌促,来不及设法去拾,只得望了沈一舟一眼,微踮右脚,匆匆由后巷绕回西厢去了。
待到天亮之后,晨光从屋顶破洞与后窗照进房中。沈一舟立在后窗前,探身伸臂到窗外檐瓦上,将那只绣鞋拾了进来。只见这只绣鞋是青缎面子,鞋头用丝线绣着一枝兰草,针脚细密,鞋底微沾晨露。
沈一舟托着那只青缎绣鞋,低头看了一会儿,神色怔忡,也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。半晌,他转身取过一方干净青布,将绣鞋仔细包好。他解开床头那只随身包袱,把布包放进包袱里,和那只空剑鞘放在一处。
他刚将包袱系紧放回原处,门边那堆碎瓦忽然哗啦作响。谷半醒伸了个懒腰,揉揉惺忪睡眼从地上坐起身来,拍拍怀中酒坛,耸动鼻头连吸了几下鼻子。他转过满腮胡子的脸膛,朝屋中四下打量。他望着沈一舟,咧嘴笑道:“咦,怪事!江南小子,你这冷清屋里,怎地有股女人的香气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