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期 绣鞋
沈一舟听他相问,只作未闻。他走上前,伸手拉开两扇房门,放晨风吹入屋中。谷半醒讨了个没趣,揉揉鼻子,提了酒坛挪到门边,斜靠门框坐在东厢门槛上。此时天色大亮,宿雨初歇。温二婶挽起裤脚走出堂屋,到井边打水洗刷木桶。
忽听得西厢房门吱呀轻响,只见方娘子端了木盆迈步出来,身穿月白细布衫子,脚下却换了双半旧青布鞋,鞋帮上还打有两块同色补丁。她低头走到井台旁,正待弯腰舀水。温二婶停下手中竹刷,瞧见她脚上鞋袜,笑道:“方娘子,今日怎地穿起这双旧布鞋来了?那双新绣鞋怎的不穿了?”
方娘子左手扶住木盆边缘,右手轻轻拢了拢鬓边碎发,淡淡的道:“夜里雨水飘进窗下,鞋面湿了,留在房中晾着呢。”她说话时眼帘微垂,并不往东厢张望。她心想:“那只绣鞋落在了后檐瓦上,倘若教人瞧出破绽,可怎生交代?”温二婶抬眼瞧了她一眼。见她神色如常,便即提桶泼水,没有再问。
方娘子端水回房,掩上木门,只觉头脑昏沉。她昨夜整宿没睡,捱到天明已是强撑不住。桌边倒有半盏凉茶,她也未曾饮下。她心想:“这般精力不济,今日是去不得船行了。”当下她和衣躺倒在榻上,这天没有去船行。
日头渐高,西厢房门紧闭。沈一舟见方娘子过了时辰尚未出门,便走出院门,来到巷口。巷口糖水摊子刚支起竹棚,粗瓷碗中盛着熬得起沙的绿豆糖水,热气腾腾。他叫住那卖糖水的小厮,摸出几文铜钱递去,说道:“烦你跑一趟海傍街,去告诉宝顺船行,就说方娘子病了,今天告假。”那小厮接过铜钱,眉开眼笑,道:“唔该沈相公,小的这便去!”
那小厮放下手中木杓便撒腿往海傍街奔去,沈一舟站在巷口目送他拐过街角,这才转身慢步踱回院中。
谷半醒还是坐在东厢门槛上,怀中抱着那只空酒坛。他见沈一舟回来,便拍打坛身,讨一碗酒喝。他昨夜踏破屋瓦不曾赔上半文钱,如今向主人家讨酒,口气倒似替人消灾解难一般。沈一舟也不计较,进屋端出一碗水酒递去。谷半醒接过粗瓷碗仰脖饮尽,抹去胡须上的酒水,问道:“江南小子,我看你住在这小院中,大老远跑到海边来,到底是找谁?”
沈一舟站在门侧,右手食指轻轻搭住腰间布带,道:“在下只是找黑潮帮的一条船。”谷半醒听了这话,把空酒碗往青石门槛上重重顿下,笑道:“黑潮帮?这帮会老谷可认得!他们帮主叫卢铁锚,手底下有个管账的账房,外号叫作铁算盘。帮里发出去的每一块竹牌,哪个人上了哪条船,铁算盘的账上都有,半点也错不了!”
谷半醒说完这话,也不等沈一舟再问,撑住膝盖站起身来。他拎起地上酒坛搭上肩头,也不道谢,便即迈开步子,摇摇晃晃地穿过天井走出了院门。沈一舟立在门前,默然半晌。他拾起门槛上的空碗,转身走回屋中。
入夜之后,天色黑沉。院中静悄悄的,没有声息。到了二更时分,天井对面的西厢窗纸映出昏黄光亮,只见窗后那盏油灯轻轻晃了三下。沈一舟正自立在东厢桌旁,见状伸手端起桌上油灯,走到朝向天井的窗前,隔着木格窗棂,也将油灯缓缓晃了三下。两人隔着天井,各自站在窗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