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期 账簿
次日清晨,天色微阴,海风吹过榕树巷。沈一舟与方娘子出了院门,两人今日都换了装束,沈一舟穿件灰布长衫,背上不负剑鞘,只提了个青布包袱,方娘子则换了身深蓝绸衫,发髻梳得紧实,瞧去便似寻常搭船出外的客商。两人穿过街市,径往鱼栏行去。此时早市刚散,地上满是水渍,两人绕过鱼摊,寻到鱼栏后面那间铺子走了进去。
还没进门,只听得屋中哗啦啦声响不绝,正是拨算盘的声音。两人走近木桌,只见账房铁算盘正坐在桌后,他身材精瘦,两颊深陷,十根枯瘦手指在乌黑的铁珠上飞快拨动,打得哗哗作响。他这把算盘是熟铁打就,寻常账房拨算盘讲究轻巧省力,他却偏要打得震天价响,似乎算盘声越响,客人荷包中的银子便越容易震落出来。
铁算盘听见脚步声,眼皮也不抬,问道:“两位做乜嘢买卖?”沈一舟上前拱手,说道:“在下与内子做些南北货运生意。近日想往南洋走动,只因官府牌照难办,特来求两块竹牌。”铁算盘抬眼打量两人几眼,伸指在铁算盘上拨了几下,报出价码,说道:“本帮规矩,只认纹银。要上船先拿现银出来,少半钱银子,这竹牌也发不下来!”
方娘子在木桌对面坐下,将青布手帕按在桌沿。桌角放有半碗隔夜冷茶,粗瓷碗沿有个缺口。她笑道:“先生,我们夫妻小本经营,这船钱要得忒高了些,还望先生替我们抹去些零头。”铁算盘沉下脸,手指重重敲在算盘框上,道:“这便是实价,莫说抹零头,少半文钱也请回吧!”
方娘子口中与他讨价,眼光却落向桌上摊开的那本账簿。那账簿蓝布封皮已磨得起毛,纸页朝向铁算盘,她隔桌望去,字迹全是倒着的。只是她在宝顺船行柜台上管了四年账,隔桌看账早已熟极,字迹虽倒,扫过便能认清。
她右手轻轻捻住帕角,叹道:“先生也体谅体谅,现今海上行船不易,我们攒些盘缠着实艰难……”说话间,她目光在账页上掠过,忽然定在当中那行字上。只见上面写的是:“五月十二,方,二位,往南洋,候北风。”旁边还注着接头的地方:“南湾。”方娘子心想:“原来他们五月间便交了船钱,却还留在此地等风。”
铁算盘见她只管讲价,却不掏银子,颇不耐烦,冷冷的道:“到底有没有现银?没有银子,莫耽误某家做生意!”沈一舟见方娘子手指在桌沿轻轻点了一下,知她已看清账簿。他当即面露难色,拱手道:“我们今日带的银两不够,还须回去凑足,改日再来。”铁算盘哼了一声,也不答话,低头又将算盘拨得哗哗乱响。
两人不再多言,便即转身迈出铺门,穿过鱼栏走到街上。
街上行人往来,方娘子放缓脚步,与沈一舟并肩而行,低声道:“沈相公,方才我在账簿上瞧见了,写的是五月十二,姓方的两位往南洋,旁边注有南湾。船还没有开,那两人还在珠浦,等着起北风呢。”沈一舟听了,脚步微顿,见她面色平静,捏住手帕的指节却有些发白,低声道:“候北风……眼下正是八月,北风还没起。”
两人沿街走去,却不知鱼栏后面那间账房之中,铁算盘已离开木桌,站在窗后,隔着窗棂凝望两人的背影,枯瘦手指伸进算盘框内,将算盘珠子轻轻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