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期 人言
连日接到好些读者来函,追问那位大醉侠谷半醒到底是何等人物,又问中秋夜方娘子那只绣鞋落在了哪里。说书人一张嘴难分两头,诸多原委总得按部就班道来,只好请诸君看下去。
中秋过后,秋雨暂歇。海傍街酒铺中坐满了等北风出海的水手脚夫,谷半醒背靠酒坛坐在桌旁,面前摆一只粗瓷缺口碗,抓几粒盐水豆送酒,早喝得有了八分醉意。邻桌有人提起温家那位江南客,谷半醒重重一拍桌子,大声道:“你们当那江南小子是什么正人君子!中秋夜老子睡在他门口,天亮时亲眼瞧见方家娘子从屋里出来!”
旁边一名船工放下酒碗,问道:“乜嘢?你是说宝顺船行管账那位方娘子?”谷半醒仰脖灌下大半碗烧酒,伸手抹去胡须上酒水,喝道:“这海傍街上还有几个方家娘子?老子招子可亮得很!”他说罢抓起酒坛摇了摇,咕哝半句便伏在桌上鼾声大作。酒铺中众人面面相觑。满堂随即哄然议论起来。码头上闲话传得最快,这话一传十,十传百,不到晌午满街都知道了。
午后这风言风语便传进了温二婶耳中。温二婶正在街坊家中打天九,那半日手气不佳,连输了三十几个铜钱,听见这等关乎男女私情的话,两只耳朵便比平时还要灵上三分。她当即推开骨牌回家,站在天井中,朝东西两厢睃巡几眼。院中空荡荡的。她冷哼了两声。
宝顺船行铺面颇深,几名伙计躲在柜台后面交头接耳,不时向内侧账桌瞟去,低声窃笑,待她抬头,几人又忙端起茶碗装作无事。方娘子身穿半旧青色衫子,纤指将算盘拨得噼啪轻响,提笔往账册上誊录银数。她神色如常,全作没听见。只是那笔尖在竹纸上略顿了顿,洇开一粒细小墨点,她心想:“街上闲话传得这样快,定是中秋夜谷半醒在门外瞧见了,喝醉后在酒铺胡乱说了出来。”
她直坐到日落西山,将两本进出货账核对清楚,锁入抽屉,这才撑伞踏着暮色走回温家。
入夜后温二婶又出门打牌去了,天井中静悄悄的。沈一舟提桶走出东厢,方娘子正端木盆从西厢出来,在廊下暗处停步。她低头看着青石阶上的水痕,手指轻叩木盆边缘,低声道:“今日满街都在传谷半醒的酒话,连温二婶也听去了,往后咱们不能再在温家见面说话了。”沈一舟怔了一怔,道:“是谷半醒在外头胡说么?我去寻他。”
方娘子摇了摇头,反倒微微笑道:“满街人的嘴,沈相公怎堵得住?何况黑潮帮账簿上写明,方怀远订下两人的船位,约在南湾接头等北风开船。那两人还藏在珠浦,这当口怎好再惹人注意?”她说到此处略顿了顿,心想:“他是个极重名节的人,因我受此无妄之灾,心中定然难受。”当下福了一福,转身走进西厢。木门轻轻掩上了。
次日清晨,沈一舟离开温家,往城南走去。南湾水面上泊满疍家人的篷船,船身一条挨一条,湾边有座木头搭的废渔栈,半截伸在水上。码头边有间缆绳铺,堆满麻绳,掌柜是个耳背老头。他凑近老头耳边高声说了两遍,付过铜钱,将楼上那间阁楼赁了下来。
从铺后一道窄木梯上去,木梯踩上去吱吱作响。阁楼门楣上钉着块旧木牌,字迹都剥落了,只剩一个“六”字。屋中仅有竹榻木桌,甚是简陋,窗子却正对着南湾,但见那座废渔栈和一片疍家船尽在眼底。他凭窗凝望半晌,心道:“那两人既约在南湾接头,必从此处登船。我守在这阁楼上,便能盯住那两人的接头处。”
当晚秋雨又起,海风微凉。湾中疍家船上点着小油灯,昏黄灯火随波摇晃。沈一舟没有掌灯,独自坐在窗下竹凳上。他将长剑横放膝头,手指轻轻摩挲剑柄,目光越过雨丝,紧盯水边的废渔栈。屋中黑沉沉的。窗外雨声渐歇。
夜深时分,忽听得楼梯下响起了脚步声,踩得木板吱吱轻响,走到一半,却突地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