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期 阁楼
楼梯间黑沉沉的。方娘子站在窄木梯半中间,伸手扶住粗糙木栏,微凉指尖轻轻摩挲木头裂纹。她身上还穿了白日那件青色细布衫子,裙角沾些街巷石板雨水,站在暗处迟迟没有迈步。她心中翻来覆去想起今日满街传开那些闲话,想起温二婶站在天井中斜睨过来的那一眼,又想起至今不知所踪的方怀远。
夜风从楼下铺面门缝吹进来,带着海边潮气。方娘子心想:“昨夜我才同沈相公说过不可再见面,免得惹人闲话,今晚却又寻到这阁楼上来,倘若给人瞧见,当真百口莫辩,可若不尽快查明那两人下落,这桩事便永远没有了结之时。”她在楼梯半中间静静站了许久,脚下略略使力,木梯登时吱的响了一声。她不再犹疑,提步走了上去。
屋中沈一舟听得门外木梯响动,当即按剑起身,走到门边拉开了木门。
方娘子走到门外,见他站在暗影中,低声道:“沈相公,夜深冒昧过来,打扰你了。”沈一舟见来人是她,微怔,道:“方娘子怎地夜里过来了?外头风凉,快请进屋坐。”他说罢让开身子,待她进屋后掩上木门,从怀中取出火折晃亮,将桌上小油灯点了起来。
昏黄灯光晃了几晃,照亮了这间逼仄阁楼。屋中陈设甚是简陋,正中只摆了张漆皮剥落的旧木桌,桌旁放两条窄木条凳。沈一舟伸出青布衫袖,将靠内那条长凳拂拭干净。他退开半步,说道:“这阁楼上粗陋得很,连张像样椅子也没有,方娘子请坐吧。”
方娘子在条凳边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竹纸,放在旧木桌上慢慢展开。她指点纸上墨迹,说道:“南湾这一带水面虽宽,船只来往也杂,可哪几条疍家船常年泊在何处,宝顺船行旧档册上都有记录。我今日在柜上核对账目,凭船行的记录画了这张南湾图,趁夜给你送过来。”
沈一舟将长剑靠在桌角,在对面长凳上坐下。两人就着油灯低头看图。只见那张竹纸上用细笔勾勒出南湾地形,哪几家篷船常年泊在哪个水湾,哪几处桩位夜间有渔船停靠,全都用小字标得清清楚楚。他循纸上墨线细看半晌,道:“我白日见湾中船只密密麻麻,正愁夜间难以分辨,有了方娘子这张图,哪条是常住的渔船,哪条是外来的生船,便一目了然了。”
屋中静了下来。油灯灯芯结了个小小灯花,火苗轻轻跳动。方娘子伸出纤指,轻轻按住竹纸边缘,垂目看着桌上的旧木纹。她将声音放得极低,说道:“沈相公,咱们眼下避人耳目来这阁楼相会,只是为了寻到那两个人。往后不管怎样,咱们两个断不能变成那两个人一样的人。”
她说完这几句话,指尖还是按在纸角上,没有抬头看他。沈一舟听了,搁在膝头的手掌慢慢收紧。他目光落在油灯底座铜盘上,也没有看她,低声道:“方娘子放心,沈某心中也是这么想。咱们做下这些事,只为将他们下落查个水落石出,行事为人,决不会同他们一样。”话音落下,两人各自沉默。
外头夜深人静。其实他二人大可不必将声音压得这般低。楼下缆绳铺那老头耳朵背得出奇,白日站在跟前大声说话尚且听不清,楼上说什么他都听不见,这倒是这间阁楼最大的好处。
过了良久,方娘子站起身来。她不便在桌旁久坐,缓步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木窗朝外望去。秋雨初歇,海风微凉。远处无数疍家篷船挨挨挤挤泊在水面上,船头小油灯随波摇晃,昏黄光影映在黑沉沉的海水中。
她扶住窗棂凝望片刻,忽然抬起手朝窗外水边指去,低声道:“沈相公,你看那边!”沈一舟提剑走到窗旁,顺着她所指之处望去。只见南湾边那座半截伸在水上的废渔栈上,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灯笼。昏黄灯光下,有个模糊人影正坐在木栈上,在深更半夜海风之中动也不动,似乎是在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