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期 易容
沈一舟伸手将桌上小油灯吹熄,同方娘子并肩立在木窗后面,借屋中暗影遮住身形,凝目朝南湾水边望去。海风吹得水波轻晃,那人将灯笼搁在脚边,独自在废渔栈上枯坐了整夜,湾中除却疍家篷船随波起落,始终不见半个人影拢岸。待到天色微明,海面漫起白雾,渔栈上那人终于起身提了灯笼,顺着滩涂缓步走入雾中,不多时便不见了踪影。
次日早起又落了阵细雨。方娘子赶到船行坐上账柜,手边摆了半碗晾凉的清茶,她正执笔核对账册,忽听得门外台阶上急促脚步声响。只见船行伙计收起油纸伞跨进门槛,站在廊下甩去雨水,凑到柜房前同众人闲话。那伙计平日上街打油也要同人搭讪半晌,今早出门送货回来,自又攒了满腹新闻。
那伙计端起茶碗喝了口粗茶,低声道:“你们晓得么,这几天黑潮帮有个中人四处找人,逢人便打听乜嘢方家夫妇!听说早同他约好了要交一样货,谁知到了日子,人却不来。”旁人随口应和几声。方娘子握笔的手指却轻轻一顿,垂目盯着账册,心想:“那中人四处寻访的方家夫妇,定是方怀远与秦氏无疑,昨夜在废渔栈上提灯枯坐之人,想来便是那个中人了。”
挨到傍晚散账,方娘子回房收拾了只青布包袱,趁暮色重又来到南湾边那间阁楼上。沈一舟正坐在桌旁等候。他听她将白日船行伙计所言说了,眉头微蹙,说道:“那中人既在四处打听,足见他尚不知那两人藏在何处,只等他们出面交货。”
方娘子将包袱搁上桌,抬头低声道:“沈相公,那中人既未寻到正主,咱们不如扮作那两人去见他。只消搭上了话,就不怕从他口中套不出那两人藏身之处!”沈一舟听了怔了一怔,盘算片刻,颔首道:“此计甚妥。昨夜那人在渔栈苦候通宵,今晚多半还会再来,咱们这便准备起来。”
方娘子在条凳上坐下,双手搁在膝头,迟疑片刻,问道:“要扮得不惹人疑心,总得晓得平日习性。不知尊夫人平日穿什么,怎么走路,怎么说话?”沈一舟望着昏黄油灯,默然半晌,将所记逐样说出,说道:“她常穿藕荷色衫子,鬓边插一支银簪。她素来走路很轻,进出几无声息,开口说话时,总带着绍兴口音。”
方娘子静静听罢,伸手解开桌上那只青布包袱。她取出件早备下的藕荷色细绸衫子,走到木屏后换上,又摸出支银簪,回桌旁借灯光插在鬓边。那衫子袖口微宽,贴在腕上凉丝丝的。她低头抚平衣襟,心想:“他连她衣衫颜色、走路轻重都记得这般清楚,可见当日待她极是用心。”
沈一舟见她换衫走回桌旁,便即站起身来。他拱手问道:“方娘子,却不知方相公平日举止穿戴如何,还请指点。”方娘子拈起包袱中剩下的物件,唇边浮起笑意,说道:“他那个人最讲究体面。平日爱摇一把折扇,开口之前先笑,右手拇指上戴一个玉扳指。”
她说罢将旧物递去。沈一舟伸手接过,先将那枚白玉扳指套在右手拇指上,又将那柄折扇握在掌中。那扳指尺寸略大,套在他常年握剑的指节上有些松动,他屈指试了试,将佩剑解下搁在条凳后头。
两人各自扮好,隔了屋中那张漆皮剥落的旧木桌迎面站定,昏黄灯火照出两道长影,谁也没有说话。
窗外海浪轻拍木桩,屋中静寂无声。方娘子抬手去理鬓角,指尖触到那支微凉的银簪,手掌登时在半空停住了一下,过了片刻才放下。对面沈一舟学着商贾模样推开折扇。他使惯了长剑,手腕太硬,那扇子在胸前摇来晃去,摇得甚是笨拙。
方娘子转过身去,对着桌上那面铜镜照了照。她端详镜中那件藕荷色衫子,随即回头望向他,轻声问道:“沈相公,你瞧我这样……像不像?”沈一舟握住折扇站在灯下,目光落在她鬓边那支银簪上,怔怔望了半晌,始终没有作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