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期 扮
沈一舟自铜镜前收回目光,合拢折扇握在掌中,向方娘子点了点头。他当先下楼,木梯吱吱作响。此时正是傍晚,两人出了缆绳铺,顺南湾水边向那座废渔栈缓步走去。方娘子穿了那件藕荷色细绸衫子,鬓边插着银簪,依足沈一舟适才所言将脚步放轻,走在泥沙滩涂上几无声息,只垂首跟在他身后半步。
暮色渐沉,海风颇凉,吹在身上带着海水微腥。沈一舟走在前头,右手拇指套了那枚白玉扳指,手中却将折扇推开,在胸前不住摇晃。他素来只知使剑,并无半点商贾闲雅习气,此刻迎了凉风还使劲扇动,不仅扇得全非时候,连手腕起落也显得生硬笨拙,倒似在拿扇骨同海风较劲。
湾边浅水处泊满疍家篷船,船身随波轻晃。岸旁艘旧篷船船头上坐了个疍家船娘,膝上铺开鱼网,正拿竹梭低头织补,听得脚步声响,便停手抬头张望。她见这两人男的摇扇踱步,女的穿件藕荷色衫子紧随在后,不由得眉开眼笑。那船娘操本地口音笑道:“哎哟,这位相公同娘子趁晚凉出来行下呀?男的斯文,女的标致,真系咁好一对,我喺船头睇见都替你们欢喜!”
沈一舟听了,折扇微顿。他脸上颇有些不自在,没有转头答话,只管闷头朝前迈步。方娘子也未作声,脚下步子加快了几分,伸手轻轻按了按鬓边微凉的银簪。海风吹起她宽大袖口。她望着前头那道青衫背影,心想:“船娘这一声夸赞,本来是该那两个人听的。”
天色渐渐黑沉下来,湾里的疍家篷船一盏接一盏点起小油灯,昏黄灯火在漆黑水面上随波起落。
两人不多时便走到那座废渔栈前,先后踏上木板。这渔栈年深日久,木桩早已腐朽,两人鞋底踩上去,脚下登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在静夜中传出老远。方娘子低头看去,只见脚下木板排得疏落,从板缝里便能瞧见底下黑沉沉的海水正自涌动,哗啦啦拍打木桩。
渔栈上早有个人在等候。那人是个瘦长个子,穿件暗色短衫,脚边搁了盏旧灯笼。那中人听得木板响动,当即弯腰提灯迎上。他也不通报姓名,只拿灯光在两人身上晃了晃,低声道:“你们可算露面了!咱们帮主等了好些天,左等右等也不见半个人影,再迟得两日,只怕就要发火了。既到了渔栈上,那件货可曾带来了么?”
沈一舟心下稍定。他照方怀远素日模样,开口之前先笑了笑。他抬手摇着折扇,微露右手拇指上那枚玉扳指。沈一舟说道:“这几日有些俗务绊住,叫贵帮主久候,实在过意不去。只是尊驾也晓得,那件东西干系甚大,自然没有带在身上。咱们今夜过来,是想先同尊驾谈谈价钱,数目若是合意,回头再交货不迟。”
那中人眉头微皱,正待追问。方娘子站在沈一舟侧后,怕他多说露出破绽,忙上前小半步。她学起秦湘的口音,插口问道:“正是呢,那件货原是极难得的,咱们担了风险过来接头,这价钱到底怎么算,贵帮主预备出多少数,总得先同咱们说个明白呀?”她平素极少说江南话,此刻勉强开口,这几句绍兴话说得半生不熟。
那中人听她出声,神色陡变。他盯着她瞧了两眼,忽然伸长手臂,把手中那盏旧灯笼高高举起,直凑到方娘子面前。昏黄烛火隔了薄纸照过来,将她脸庞连同鬓边银簪照得清清楚楚。方娘子心下暗惊,强自镇定。她站在原地,没有后退。
那瘦长中人举灯细瞧片刻,放下灯笼。他向后退开两步,冷笑道:“好大的胆子,居然敢跑来这南湾消遣咱们!上回来的那个女人,说的是一口绍兴话,左眼下有一颗痣。你这娘们口音生硬古怪,左眼底下更是干干净净,你们到底是什么人?你们不是那两个人!”
沈一舟见行藏败露,忙合上折扇,抢上前护在方娘子身前。那中人并不动手,只将手指放入口中,猛地打了一声尖利呼哨。哨音未落,只听得渔栈底下的水里哗啦啦乱响,两边的船上竹篷掀动,水下与船头同时钻出七八个汉子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