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期 真伪
那七八个汉子浑身湿透,从水下爬上腐朽木板,或是自旁边篷船船头跃过,手中各自提了短刀铁尺,呼啦啦围拢上来。那瘦长中人见人手已齐,随手将旧灯笼挂在栈边木柱麻绳上。他退开两步,操本地口音喝道:“同我拿住这两个冒牌货,莫教他们走脱!”话音未落,当先两名汉子已扑上前来。左首那人挥刀直劈,右首那人举铁尺往沈一舟胁下猛戳。
沈一舟身穿那件富商式样青绸长衫,宽大袖口被海风吹得不住鼓荡。他手中并无兵刃。眼见刀尺齐至,他侧身让开来势,右手握拢折扇往前斜架,当的一声,先将那柄短刀格偏,跟着手腕翻处,拿扇骨在铁尺侧面重重磕落。他指上劲力虽强,这柄纸扇却是寻常竹骨糊成,禁不住铁器连番猛击。只听得喀喇数声响,扇骨从中折断。扇面纸片随风散落。
便在扇骨震断之际,他右手虎口微麻,拇指上套的那枚白玉扳指竟尔滑脱出来,顺了腐朽木板缝隙直坠下去,扑通掉入海中。这枚玉扳指原是富商戴来摆阔之物,尺寸颇大,套在使剑之人指上本就不甚合用,在他手上满打满算还没待够半晚,便即落水喂了鱼虾。
沈一舟随手抛下破扇。他不再存半分顾忌,撩起绸衫前摆,自腰间拔出长剑。白光闪动,剑柄上的菱花结剑穗随风飞扬。他足尖在疏落木板上轻点,身形舒展,长剑顺势横削直刺,招数利落之极。那两名汉子还未瞧清剑路,手腕便已中招。两人兵刃脱手,胸口又被剑柄同左掌撞中,双双跌下渔栈。
其余几个汉子见势不妙,呼喝声中分出两人,绕过沈一舟直扑方娘子。方娘子不通武艺,急步后退。她后背已抵住木柱。海浪拍击木桩,冰凉水花溅湿了她藕荷色衫子下摆。她忙自袖中摸出小刀,抬手往木柱上挥落,将那根挂灯笼的麻绳割断。
旧灯笼坠入海中熄灭,整座渔栈上登时黑了下来。
四下漆黑如墨。众汉子失了光亮,脚下木板又窄又朽,立时阵脚大乱。沈一舟夜战惯了,听风辨位,在木板上纵跃进退。但见黑影晃动,长剑或拍或挑,惊呼声与落水声接连响起,扑通扑通数响,余下那几个汉子尽数被他扫入水中,栈上只剩那瘦长中人。那中人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便要跳水。沈一舟抢上前去,伸左手揪住他后领,剑锋抵住了他咽喉。
沈一舟将剑锋往前略送,喝道:“那两个人如今在哪里?快说!”那中人双腿发软,道:“好汉饶命!那两个人当真不在咱们帮中,小的半句也不敢欺瞒。”沈一舟喝道:“他们既同你们接过头,怎会没有下落?你若再支吾,莫怪剑下无情。”
那中人脖颈吃痛,说道:“好汉息怒,他们夫妻统共只来过两回。头一回是那男的独自露面,说手头紧,要卖剑凑船钱,咱们原都谈妥了。谁知第二回两人同来交货,到了最后关头,那女的却死死抱住剑不肯卖,哭说这是她父亲的剑,万万不能卖给旁人。两人在这渔栈上吵了几句,就此翻脸走了,从此再也没来过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又道:“小的只听人说,他们眼下躲在南湾的疍家船上。只是湾中篷船成百上千,到底在哪条船上,小的委实不知。”
沈一舟听了,提剑站在栈上,半晌没有说话。海风吹过水面。远处传来几声摇橹轻响。他揪住那中人衣领的左手五指缓缓松开。那中人见他出神,趁势缩身,翻过木栏跳入水中,往暗处没命游去。沈一舟也不追赶,只低头望向手中长剑。
方娘子将小刀收回袖中,缓步走到他身旁。湾内疍家船上的小油灯隔水映照过来,微光落在沈一舟脸上。方娘子看着他,见他神色木然,青绸衫袖口给铁尺刮破了一道口子,丝缕随风微颤。她心想:“适才那中人说到‘她父亲的剑’那几个字时,沈相公脸色当场便变了。”她心中隐隐猜到了几分,却没有动问。
两人默然转身,顺着泥沙滩涂往南湾码头边那间阁楼走回。夜露渐重。滩涂上静悄悄的。方娘子走在他身侧,抬手轻轻按了按鬓边微凉的银簪。走出十余丈远,她低声道:“那个女人,到底还是不肯卖那把剑……”她话说到一半,便停了口,没有再说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