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期 同日迁居
却说院门开启之后,两个挑夫便挑了箱笼迈过门槛,脚步匆匆地踏水走进天井,后面紧随一位少妇,手中打一把油纸伞,身上穿件月白衫子,在灯影下缓步而行。温二婶见新住客到了,连忙提灯迎上去,满面堆笑地招呼,迭声叫她方娘子。沈一舟立在东厢廊下望去,但见那方娘子模样端庄,虽在深夜冒雨搬家,却无半分仓皇之态,任凭温二婶在旁高声张罗,她口中话语极少,只略略欠身应答,举止进退都甚有分寸。
两个挑夫贪图廊下避雨,黑夜之中手忙脚乱,卸担时竟将方娘子的一个小包袱,与沈一舟搁在廊下的包袱堆在一处,随即又抬起箱笼搬入西厢。待挑夫领了脚钱散去,方娘子自入房中拾掇,温二婶便提灯走到东厢廊下歇气。她望望西厢房门,走近两步向他低声道:“这位方娘子也是个苦命人,丈夫出海做买卖去了,宅子又典给了别人,实在没法子,这才来赁房住,年纪轻轻便受咁多奔波。”她说罢轻轻叹气,口气中颇有几分可怜那少妇的意思。
且说羁旅之人身在异乡,夜听檐前风雨,不免百感交集,正是孤馆残灯夜,天涯倦客心。沈一舟自将廊下包袱取回屋中,和衣卧在榻上,直至天色微明方才起身。次日清早宿雨初歇,对门西厢静悄悄地毫无声息,想是新客昨夜劳乏,此刻尚未出门。他推开木窗透入晨光,走到桌前解开包袱检点衣物,不料在衣褶之间伸手翻检,居然翻出一只不是他的香囊。
沈一舟见了这件异物,寻思昨夜挑夫手忙脚乱,将两家包袱堆作两叠,定是那时混入的,当下拈起香囊凑到窗前细看。但见这香囊是用淡青缎子缝就,上面绣着菱花,针线甚是细密。他目光落到针脚之上,呼吸猛然屏住,只因这菱花的瓣子都是倒着绣成,与寻常绣法截然不同。这针法他自然认得,他的妻子名叫秦湘,秦湘绣花便是这样。他注视掌中香囊,万料不到会在此处见到这般针线,心中登时一阵乱,千头万绪纷沓而来。
他呆立半晌,终是按捺不住疑团,当下拿着香囊迈出房门,穿过天井走到对门西厢廊下。他抬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,屋中隔了片刻才传出细碎脚步声。木门呀然开启,方娘子已梳洗齐整立在门内,见门外立了对门住客,脸上微露诧异之色。待瞧见他手中那只淡青香囊,方娘子才省起昨夜包袱混置之事,连忙伸手接过,敛衽向他道谢,说道:“劳烦沈相公送还,这是我丈夫从扶桑捎回来的。”
沈一舟听了扶桑二字,心中疑窦更深,当即问道:“敢问方娘子,这香囊是在哪里买的?”方娘子听了这话,微露讶色,低头瞧了瞧手中香囊,摇头道:“那是他随手捎回来的,到底是在哪里买的,我也不知道。”沈一舟见她神色坦然,确是不知内情的模样,又念及男女有别,未便在门前盘问,只得拱手退开。
方娘子见他不再动问,便向门外福了一福,伸手将两扇木门轻轻关上。木门合拢之后,院落中重归寂静,四下不见人影,唯有阴云低垂在屋瓦之上。沈一舟却没有回转东厢,只独自在廊下站着,目光怔怔望向天井青石,雨水从檐上一滴一滴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