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期 夜炊
两人当夜顺了滩涂回到南湾码头边,登上缆绳铺楼上那间阁楼歇下。岂知自次日清晨起,秋雨便连绵不绝。雨中街巷泥泞,不便出门,两人白日便守在窗前凝望南湾水面,到了夜间,方在灯下低声商量如何查访那对夫妻。如此过了三日。
第三日傍晚,雨势渐收。方娘子身穿青色布衫,自家里带来一小袋白米、一条咸鱼、半斤猪肉并一把菜心,踏上窄木梯进了屋中。她揭开屋角小风炉,打算将咸鱼剁碎了拌肉蒸碗肉饼,再拿猪油炒一碟菜心。沈一舟见她挽起衣袖淘米洗菜,忙蹲身过去帮手生火。哪知湿柴难燃,浓烟扑面涌出,呛得他弯腰直咳。方娘子伸手接过蒲扇,笑道:“沈相公,这生火做饭的粗活你做不惯,快去那边条凳上坐好,不要乱动。”他只得退开坐下。
那股青黑浓烟顺了海风自窗口冒出去,沿着屋檐直往楼下倒灌。楼下看铺那老头向来耳朵背,平日天上打雷也未必听得清,偏生鼻子却灵得很。他在铺中闻到焦木烟味,只道楼上失火,当即奔出门口喝道:“火烛啊!救命啊!楼上做乜嘢,不要烧掉老汉间铺头!”待到小风炉中炭火烧旺,窗口不再冒烟,那老头方才停口,揉了揉鼻子踱回铺中。屋中两人相视莞尔。
不多时,瓦煲中米饭焖熟,咸鱼肉饼也已蒸好。方娘子又在铁锅中下了少许猪油,将那把菜心炒得碧绿油亮,盛入粗瓷碟中。饭菜热气腾腾。两人隔着旧木桌对坐吃饭,桌上两双竹筷之中,只有沈一舟面前那双是新的,方娘子手中拿的却是她从家中带来的旧筷子,筷头已有些磨损。她端详桌上两样家常小菜,心想:“这几日沈相公困在此处,总算能吃口热乎饭菜了。”
他伸手拿起那双新竹筷,低头望向碗中白饭与碟中肉饼。他默然片刻,说道:“方娘子,自我离开镜湖以后,千里南下,客店舟船之中俱是草草果腹,到了今日,这还是头一顿热饭。”方娘子听了,垂下眼帘,伸手接过他吃空大半的饭碗,自瓦煲中盛满热饭,用饭勺轻轻按实,双手递还到他面前。她始终没有说话。
沈一舟双手接过粗瓷饭碗,低下头去,将这碗热饭配了菜心与咸鱼肉饼,细嚼慢咽,吃得极慢。
吃罢晚饭,天色已黑。方娘子挽高青衫袖口,收拾碗碟放入木盆,兑上温水在桌边洗碗。沈一舟起身走到窗前,斜靠着斑驳木窗框,用手指在潮湿窗棂上轻轻打拍子。他口中低低哼起几句家乡绍兴的戏来。
屋中静悄悄的,唯有木盆水声轻响,那几句越音唱得颇为低回。方娘子洗净瓷碟,问道:“沈相公,你唱的是什么?”沈一舟手指微顿,道:“这是家乡旧戏。绍兴城里有一座旧园子,几百年前,有个读书人春日游园,在园子里遇见从前的妻子。那时她已经另嫁了人,两人隔着桌子坐下,只说了几句话。那读书人心中伤感,临行在园墙上题了一首词,戏中唱的便是这件事。”
方娘子听了这话,手中的碗停在水盆中,好半晌没有作声。木盆水面微起波纹,映出昏黄灯影。她心想:“世间恩义离散,难道都这般无奈?”过了良久,她才问道:“后来呢?”沈一舟转头望向窗外夜色,低声道:“后来那女的归家之后,郁郁成疾,没过多久便死了……”屋中登时寂然。
方娘子不再多问,低头将瓷碗淘洗干净,沥去水珠,叠放在旧桌角上。窗外的秋雨已然停歇。海面夜雾渐散,只见南湾暗水之上,成百上千条疍家篷船上,小油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。点点微光随波轻晃。
便在此时,忽听得门外窄木梯上传来脚步声响。来人踏得木阶格格作响。那脚步声甚是沉重,一步一晃,走得极不稳当,似乎是有人在外头喝醉了酒,正晃晃悠悠往楼上走来。
沈一舟与方娘子隔桌对看一眼,他当即离开窗边,伸出右手去摸旧桌上那柄长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