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期 来客
沈一舟五指按在剑柄之上,凝神望向门口,方娘子也停了手中活计,站在木盆旁用青布衫下摆轻轻擦干手指水渍。门板吱呀轻响,被人自外推开,只见谷半醒怀中抱了那只泥封酒坛,晃晃悠悠挤进屋中,满脸乱糟糟的胡须上挂满雨水,顺着下巴点点滴滴落在衣襟前。
沈一舟见来人是谷半醒,按剑的手掌便松了开来。这一回谷半醒却没有大叫大嚷。他进门之后先回过手去,轻轻掩上木门,方才蹑足走到桌边,压低嗓子,低声道:“江南小子,方家娘子,老谷方才在街口瞧见黑潮帮一个喽啰鬼鬼祟祟往南湾来,便在后头跟了一路,见他在楼下张望,才知你们两个躲在此处。你们放宽心,老谷决计不会向外人吐露半个字。”他说完这话,便往桌旁条凳上一屁股坐了下去。
那张旧条凳木榫本已松动,猛可间受了他这百十斤的沉重身量,登时吱了一声。
谷半醒也不理会身下条凳摇晃,顺手将酒坛搁在脚边,低头便瞧见旧木桌上还剩着半碟咸鱼肉饼与几根青绿菜心。他更不客气,伸出大手抓起竹筷,夹起大块肉饼便往口中塞去,边嚼边说道:“好菜,好菜!这碗咸鱼蒸得地道,比老谷在南洋吃过的强得多了!”他吃起东西来倒比跟人动手还要紧迫三分,碗碟叮当乱响,似乎碟中那块咸鱼肉饼长了腿便要自己逃下海去。
方娘子见他吃得香甜,便走过去揭开瓦煲盖子。她见煲底还留有些许白饭,当即盛在粗瓷碗中递到他手边,说道:“谷大叔若不嫌饭冷,这碗也请用些吧。”谷半醒头也不抬,接过饭碗三两口扒完,连碟底那点咸鱼汁水也刮得干干净净。他放下竹筷,抬起衣袖在胡须上胡乱抹了抹。
他抹净胡须,脸上嬉笑神色忽地敛去,正色说道:“老谷今夜摸上来,是有桩要紧事报与你们知晓。自打渔栈那场交手之后,卢铁锚那光头吃了亏。他回去便放出话来,说是谁能取下那江南客的人头,便拿出一百两银子来做赏钱。”
方娘子听了这话,原本搭在木盆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,转头望向沈一舟。谷半醒喘了口气,说道:“这还不算。卢铁锚不知从何处听来风声,晓得你们这对男女随身带有口宝剑,说是运去南洋能换回万贯家财。那光头自己心中也起了贪念,想要将剑夺到手,这几日正撒开人手,满城到处搜寻你们两个。”
沈一舟站在桌旁,默然听罢,拱手问道:“谷前辈与晚辈素昧平生,不知为何要冒雨前来报信?”谷半醒嘿了一声,道:“什么前辈后辈,老谷可不兴这套酸文假醋。我便是瞧黑潮帮那伙人横行霸道,心中大不顺眼,偏不让他们称心如意!”他说到这里,弯腰提起脚边酒坛,拍开泥封,仰起脖子咕嘟嘟喝了一口酒。
他放下酒坛,哈出酒气,醉眼朦胧打量沈一舟两眼,又转头瞧瞧水盆边的方娘子,目光落到旧木桌上还没收走的两副碗筷上,只见其中那双竹筷崭新发亮,另那双筷头却已磨得发白。谷半醒笑道:“老谷这半辈子走南闯北,去过的地方实在不少,似你们这样的一对,老谷倒是头一回瞧见。”
方娘子听他言辞唐突,双颊微热,心想:“这人说话浑没遮拦,真不知叫人如何接嘴。”她当下垂下眼帘,伸手将桌上那两双竹筷与空碗尽数拾起,轻轻放进木盆温水之中,始终没有抬头。沈一舟也转过身去,隔窗望向南湾黑沉沉的海面,两个人都没有接话。
其实谷半醒平素虽然疯疯癫癫,嘴上说话没个遮拦,心中却比谁都明白得很。
他见屋中两人各自出神,也不再多讨没趣。他拍了拍肚皮站起身来,伸臂抱起脚边那只酒坛,摇摇晃晃走到楼梯口。他伸手拉开门扇,忽听得外头风雨大作,粗大雨点打得屋瓦噼啪乱响,便回过头来,道:“外头下起大雨了,方家娘子今晚只怕是回不去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