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期 雨伞
谷半醒走下窄木梯,脚步声渐渐远去,终于没入外头风雨之中。秋雨越下越大,只听得瓦上哗哗作响,急骤雨点打得木窗棂子不住轻颤。方娘子站在旧木桌旁,伸手抚平青布衫袖口褶皱,转头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。她心想:“榕树巷温家宅子向来是由温二婶看门,每晚二更天便要落锁,眼下时辰已是不早,倘若我再耽搁下去,赶不及回去,那便进不了大门了。”
沈一舟见她眉宇间隐现焦急之色,自也省得她心中顾虑。他迈步走到墙角,弯腰拿起自己那柄油纸伞,走回桌边递向她身前。这柄油纸伞面上画着几枝镜湖荷花,平日沈一舟出入常带在身边,榕树巷街坊邻舍都认得是他的物件。方娘子低头瞧向那柄伞,双手垂在身侧,并没有伸手去接。她轻声道:“沈相公,若是有人看见我打着这柄伞回去,那便什么都说不清了……”
沈一舟拿着伞的手停在半空,过了片刻,方才缓缓收了回去。
方娘子转身吹熄桌上油灯。两人先后走下窄木梯,穿出昏暗铺面。他们站在缆绳铺门外屋檐下,想等雨势小些再走。这屋檐下地方甚窄,两人分站在左右两头,中间还隔开一个人的空。檐口落下的雨水连成了线。那水线密密砸在阶前青石板上,四下溅起细碎水花。
方娘子望向檐前水线,轻轻笑了笑。她说道:“我小时候在船行里,每逢外头一下雨,便爱坐在库房货包上听雨,舅父见了总嫌我偷懒,我便对他说,我是在听港内那些大船什么时候能开。”她说完这几句话,垂下眼帘,手指在青布衫下摆上轻轻捻了捻。
沈一舟静静听罢,默然不语。他伸手从腰间摸出旱烟袋,捏撮烟丝按进铜烟锅。他取火折子晃亮,凑到嘴边点起一袋旱烟。烟锅中火光才闪得两闪,忽有一阵夜风把密密雨丝吹进檐下,扑在铜烟锅上,登时将那点烟火打灭了。沈一舟低头瞧了瞧微凉的烟锅,也没有再打火去点。他随手将烟袋插回腰间。
外头大雨还是不停。街巷间尽是白茫茫水雾。缆绳铺内传出踢踏脚步声。那耳背的老头儿搬了两块门板走出来,预备上门板歇业。这老头儿耳朵不灵便,总道铺前安静无声,每晚安放门板都要使足力气磕碰得乒乒乓乓山响,自己却浑若无事。方娘子走上前,指了指墙上所挂竹笠,说道:“老丈,向你借这顶竹笠遮雨,明日便还。”
那老头儿侧耳听了,伸手取下墙上竹笠递过来,道:“外头落咁大雨,姑娘早些归家啦!”方娘子微笑道谢,接过竹笠戴在头上,伸手到颔下系妥麻绳。她转过身来望向沈一舟,没有再说什么,只向他轻轻点了点头。她随即迈步跨出屋檐,走进雨里去了。
沈一舟手中拿着那柄收起来的油纸伞,五指握住微凉竹柄,站在屋檐下看她走远。老头儿将门板尽数卡进门槽,拉拢木门落了横闩。屋檐下当即暗了下来。长街上唯有急雨击石之声。那青布衫背影顺了巷墙越走越远。沈一舟立在檐下良久,目光穿过重重雨幕,一直望向长街尽头,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顶竹笠。
次日午后,秋雨总算停了。到了晚间,南湾水面上又亮起星星点点的篷船油灯。海风吹进半开木窗,屋中颇有几分秋夜凉意。阁楼桌上油灯微明。沈一舟独坐条凳上,身旁小风炉炭火微红,炉上煨了只粗陶瓦壶,壶中沸水正自轻响。
忽听得梯口木门上轻轻响了一声。
沈一舟站起身来,走过去拉开木门,只见方娘子站在门外。她今晚身上那件青布衫干爽齐整,鬓边发丝也梳得服帖,半点水渍也无。她迈步进屋,反手掩上木门。方娘子走到旧木桌边停下步子,抬头望向沈一舟,低声道:“沈相公,我今日打听到一桩消息,九月初九重阳,北面小山坡上天后庙有庙会,卢铁锚每年这天都去庙中上香,向来从不落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