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期 铁锚
转眼到了九月初九重阳。南湾北面山坡上天后庙逢着庙会,四乡进香之人将一条石板坡道挤得水泄不通。坡道两边摆满了小摊子,竹匾中盛满白生生的重阳米糕与芝麻薄饼,旁侧竹架上插满五色纸风车,迎风呼呼乱转,庙门内外香烛烟气缭绕,直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巳牌时分,坡道下忽起骚动,卢铁锚领了十几个手下大步走上坡来。他光头在日头下油亮晃眼,粗壮腰间缠了条乌黑铁链,链头拴了只沉甸甸的小铁锚,迈步时铁环铮铮作响。香客见了他,纷纷往两旁让路。卖糕饼的老汉躲闪稍慢,忙缩向路边,低声道:“今日撞上乜嘢邪风,连上山拜神都唔得安生!”
卢铁锚目不斜视,带人跨进庙门,在殿中上了高香,不多时便敞开衣襟迈步出来。沈一舟早已候在庙门前石坪上,见他跨出门槛,当即迎上前去,横身拦住去路。他右手按住剑柄,问道:“卢帮主,那对男女如今到底在哪里?还请卢帮主说个明白。”
卢铁锚脚步顿住,打量他两眼,仰天大笑。他笑声震得庙门瓦檐嗡嗡微响,随即满脸横肉绷紧,喝道:“姓沈的小子,老子这几日正愁四下没处寻你,你今日倒好,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!”他话音未落,双手往腰间探去,哗啦啦解下那条乌黑铁链,右臂猛振,铁链带着链头小铁锚直向沈一舟当胸砸去。
沈一舟早有防备,足尖点地,身形向旁急闪。只听得半空中呼呼风响,那只小铁锚擦过他衣襟,重重扫在石阶旁一个糕饼摊子上,竹匾木架登时碎裂,白生生的米糕与芝麻薄饼滚得满地都是。庙门前香客见动了兵刃,吓得惊呼乱叫,丢下手中香烛风车,四散奔逃。
卢铁锚出手落空,双手交替倒链,将那条铁链舞得呼呼乱转,紧追不舍。小铁锚挟了劲风横扫过来,砰然巨响声中,竟将庙门前那座半人高的大铜香炉撞翻在地。炉中香灰冲天扬起。石坪上白蒙蒙一片。浓灰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沈一舟掣剑在手,剑柄上菱花结剑穗随风急摆,他并不与那沉重铁锚硬碰,只借了翻倒的大香炉与庙门前两座石狮子往来腾挪。但见青光闪动,他剑走轻灵,步法迅捷,接连数次险险避开铁锚扑击,剑尖反从铁链空隙间斜刺过去,逼得卢铁锚连连回链自保。有个胖香客逃得慢了,慌乱间手脚并用,居然爬上东首石狮子头顶。这人平日上坡走两步都要喊腿酸,此刻倒比猴子还灵便,死死抱住石狮双耳不敢下来。
方娘子站在庙门石阶上,伸手掩住口鼻,青布衫袖口沾了些飞扬的香灰。她目光并没有落在交手的两人身上,却自始至终紧盯住坡道边那十几个黑潮帮手下。
那些手下按刀站在路旁。各人神色间颇显慌张。每逢沈一舟抢攻,卢铁锚落了下风,这伙人便不约而同扭头,往坡下南湾水面上的疍家船张望。最外侧一个汉子见卢铁锚久战不下,更缩了缩脖子,贴住石墙悄悄往坡下溜去。方娘子将这伙人举止瞧得真切,心想:“他们如此挂心南湾水面,难道那两人便藏在船上?”
场中铁链呼啸,又拆了十余招。卢铁锚额角见汗,非但没占到便宜,左肩反被剑尖划开道口子。他眼角瞥见手下已下山坡,当即撮唇发出尖利唿哨,双臂猛振铁链,逼退沈一舟半步。他收链入怀,回身便往坡下疾奔。十几个手下蜂拥相随。众人奔到南湾岸边,纵身跳上一条小船,竹篙点水,转眼便划入港湾去了。
沈一舟立在石坪上,没有追赶,收起长剑。方娘子提住青布衫裙角走下石阶,轻轻拂去袖上香灰,走到他身旁站定。她望向南湾水面,低声道:“沈相公,方才你与卢铁锚交手,我没有看打斗,一直瞧他那些手下。每逢卢铁锚落了下风,他们便扭头张望南湾那边的疍家船,还有一个手下悄悄往坡下溜了。看来那两人就藏在南湾的疍家船上,黑潮帮的人正在那边护着……”沈一舟听了,默然点头。
当夜天色黑透,两人提了一盏风灯,顺着石板坡道往南湾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