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期 舟中人
夜色浓重,天上乌云遮严,不见半点月光。南湾水面黑茫茫无际,疍家船上那些小油灯大半灭了。沈一舟提了风灯在前引路,方娘子踏上湿滑石阶跟在后面,两人来到湾边浅滩,但见黑压压的篷船首尾相接,顺沿湾岸排开。海风吹过,木帮彼此碰撞,发出沉闷声响。他低声道:“湾中油灯大半灭了,咱们踩着船帮逐条寻过去,方娘子留神脚下。”
方娘子道:“好,我跟在你身后便是。”两人踏上潮湿船帮,从这条篷船跃到那条篷船,逐船寻觅过去。沈一舟见船舱有微光,拱手问道:“船家,今夜可见过外乡生人上船么?”舱中无人应声。沿途疍家人都不说话,听见船帮上脚步声响,只伸手掀开篷布朝他二人看上一眼,随即又默不作声将篷布放下。四下只闻浪拍船板之声。
寻到湾心,忽听得左首篷船中哇的哭了一声。那是个三四岁的小孩。舱中大人慌忙伸过蒲扇般的大手,死死捂住小孩嘴巴,席篷底下只余几声低微呜咽。方娘子立在船帮上,海风吹动她青布衫袖口。她望向那顶紧闭席篷,心想:“黑潮帮在南湾横行霸道,这些水上人家吓破了胆,纵然知晓内情,也决不敢多嘴。”
两人不再惊扰船户,径自往南湾尽头寻去。湾尾紧挨那座废了的渔栈。浅水滩头孤零零泊了一条篷船,船舱口还挂着半幅旧蓝布帘子,随风轻轻晃动。船上没有点灯。沈一舟纵身跃上船头,举起风灯照看,船舱内外空空荡荡,并无半个人影。
他伸手掀开舱口帘子,矮身钻进船舱,将风灯放到矮木案上。方娘子随后入舱。木案上摆了一把粗瓷茶壶,她伸出手指摸了摸壶壁,指尖传来暖意。方娘子说道:“沈相公,这茶壶摸上去还是温的,船上的人必定才走不久……”
方娘子转目四顾,只见舱内芦席枕边放了一支银簪。她走近细看。灯光映照之下,那支素白银簪样式简素,簪头雕作小小梅萼,与她前些日子假扮秦湘时插在鬓边的那支分毫无差。她伸手触了触冰凉簪身,心下微沉,并没有将银簪拾起。
舱板缝隙旁另丢了条青丝剑穗,打的是菱花结。沈一舟俯身拾起剑穗。他将剑穗凑到风灯底下,捏住那枚有些磨损的菱花结,翻来覆去看了许久,始终没有作声。这剑穗本是系在照影剑上的,当年随剑遗失,不想今日竟孤零零丢在南湾这条空船舱中。
方娘子移步走到舱角,发觉木板夹缝里塞了一张折起来的字条。她弯腰拾起字条,背过半边身子打开一看。纸上寥寥数行字,正是方怀远的笔迹。她从头至尾看完,指尖微颤,当即将那张字条依原样折好,悄悄收进青布衫袖中,既没有递给沈一舟看,也没有提起上面写了什么。她脸色如常。
沈一舟将剑穗收入怀中,转头瞥见她拢袖的举动,也没有开口相问。
那张字条上到底写了些什么,方娘子始终没有对人说起。舱外夜风渐紧。两人不再逗留,提了风灯,先后弯腰钻出船舱。
两人立在船头,极目往南湾外望去。湾口外海面黑沉沉的,夜浪翻涌,似乎有一条小船刚刚摇远了,木橹划水声隐约传来,转眼便没入茫茫夜色之中。沈一舟右手按住剑柄,道:“那条小船刚出湾口,定是他们无疑!我这便解缆追上去!”他伸手便去解船头缆绳。方娘子轻轻摇头,低声道:“沈相公,小船已入大海,四下漆黑,今夜追不上了……”
沈一舟握住潮湿缆绳,默立半晌,终是松开手叹了口气。两人弃船上岸,循青石板路往回走,待回到榕树巷温家宅子,更夫恰敲过三更梆子。温二婶向来二更天锁门,平日沾枕便鼾声如雷,连野猫打架都吵她不醒,今夜大门却未落闩。两人推门走进天井里。温二婶手提一盏油灯,正坐在天井石凳上等着,板着脸默不作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