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期 闲话
夜色深沉,方娘子踏进榕树巷院门,温二婶已提灯自天井条凳上起身。温二婶向门外张望两眼,将她叫进自己屋中,关上木门,搁下灯笼,叹了口气。她凑近两步,压低嗓子道:“方娘子,你年纪轻轻,汉子又不在家,夜里常常出去,街坊都在说闲话啦。妇道人家,名声比甚么都要紧,往后莫再出去了。”
方娘子垂手立在门边,低头听完,半句话也没有答,转身推门走出正屋,穿过天井,径回温家西厢。她迈进房中,伸手将木门合拢上闩,却没有点灯,只摸黑走到床沿坐下。
那晚西厢的窗子始终黑沉沉,直到天明也没有透出半点光亮。
次日清早,南湾码头雾气未散,沈一舟正坐在缆绳铺楼上旧桌旁擦拭青钢剑。窄木梯响起脚步声,卖糖水的小厮走上阁楼,立在梯口喘气。那小厮道:“沈相公,方娘子托我带句话,她说往后不再来阁楼啦!”
沈一舟听了,手中微顿,抬头望向梯口,甚么也没有说。那小厮见他不做声,踩得木梯格格作响,径自下楼去了。阁楼中只剩两张条凳与小风炉,炉火早冷,剑柄上菱花结剑穗垂在桌沿,纹丝不动。
入夜之后,海风甚紧,沈一舟背负空剑鞘,手按青钢剑,独自走回南湾。
道旁铺子早已打烊,四下无人。沈一舟拐过街角,走入通往码头的窄巷。他刚走到中段,墙后陡然蹿出几条黑影,脚步杂沓,前后巷口同时堵上了人。
前头那汉子双手挺叉,喝道:“姓沈的,纳命来!”话音未落,这名黑潮帮打手已抢步上前,手中鱼叉直刺沈一舟胸口。叉尖寒光闪烁,来势甚急。沈一舟左足后撤,侧身让开叉尖,右手按住剑柄,呛啷拔出青钢剑。
剑光斜掠,当啷脆响,青钢剑削在鱼叉铁杆上,火星四溅,震得那汉子双臂发麻,连退两步。
后头那打手见状,抡起扁担扑上,喝道:“休走!看打!”扁担带着恶风,拦腰横扫过来。窄巷两边俱是砖墙,极难闪避。沈一舟听得风响,当即矮身弯腰,扁担贴着背上空剑鞘掠过,砰的砸在东墙上,碎砖乱飞。前头那使鱼叉的汉子趁势又上,挺叉改刺他小腹。
沈一舟左掌撑地,右腕翻处,青钢剑由下往上斜挑,嗤的划破那汉子右臂,鲜血登时涌出。
那汉子痛叫,弃叉捂臂后退。使扁担那打手抽回兵刃,再度当头劈落。沈一舟挥剑横架,借力向南退开两步。便在此时,南首巷口又有两名打手抢上,左首使铁尺,右首握短刀,双双扑来。使铁尺那汉子喝道:“剁了这小子!”
铁尺当头砸下,短刀斜刺肋下,两件兵刃同时攻到。沈一舟足尖点地,身形疾退,后背已贴近西墙。铁尺砸空,短刀却紧追不舍,直逼咽喉。他沉腕转剑,剑脊磕偏短刀,顺势平削,逼得使铁尺那人急退。拿短刀那人手腕剧痛,骂道:“好扎手!并肩子上!”
两人稳住阵脚,铁尺护住上盘,短刀专攻下盘,紧咬不放,步步进逼。
北首使扁担那打手也已赶到,挺起扁担,直捅他后心。沈一舟在巷中左遮右挡,青钢剑连刺三剑,尽指敌手手腕。使短刀那人躲闪不及,右腕中剑,短刀落地,捧手退开。使铁尺那人挥尺硬架,当当两响,铁尺给青钢剑震开。他正待冲出巷口,头顶风声飒然,暗处猛地撒下大张渔网,当头罩落。
渔网缀满铅坠,若是给网住,立时受制。沈一舟急忙收剑,向后急跃,同时举剑连削。嗤嗤数声,青钢剑划开网绳,铅坠打在石板上,叮当乱响。乘那渔网落下遮住北首来敌,他反手挥剑,逼退使铁尺那打手,纵身退出窄巷。
外头便是南湾码头,海浪拍打石岸,哗哗作响,岸边堆着货包、缆绳与空箩筐。
沈一舟退到码头上,刚立稳双足,四下货包后面忽地响起脚步声。黑潮帮的打手手执鱼叉、短刀、铁尺、扁担,从货包后面一个个站起来,默不作声,缓步围拢。前头是海,后头是巷,左右俱是打手,一共十二个,把他团团围在中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