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期 孤剑
铜锣声越敲越近,火光映亮街口。差人奔近码头,脚步杂乱。官差尚未赶到跟前,沈一舟左手攥紧那半页账,塞入怀中。他右手握住青钢剑,剑尖拄定石板,咬牙撑起身子。他左腿鲜血直流,痛得发颤。他拄剑转身,闪入暗巷。
他拄着青钢剑,右脚迈步,左腿拖在地上,沿着堆满空箩筐的石道,一步一步挨回阁楼。
他推开缆绳铺后门,闪身入内。铺中昏暗,堆满麻绳。他反手掩上木门,摸到窄木梯旁。他停下喘息,额头冷汗滴落。他左手抓住木扶手,右足踏上梯级,将身子往上提。窄木梯嘎吱作响。他以剑拄梯,级级往上硬挨。
他裤管早被鲜血浸透,血水顺脚踝滴落,在窄木梯上留下一串暗红血印。
他爬上阁楼,推门进屋,反手插好木闩。他背靠木门喘了口气,拄剑挪到旧桌边,摸出火折晃亮,点起桌上油灯。豆大灯光照亮屋中。他丢下长剑,坐上条凳。他俯身查看左腿。裤管染满血污,黏在皮肉上。他双手抓住裂口,发力猛扯,撕开裤管。
大腿伤处露了出来。伤口有三寸长,翻着肉。暗红血水涌出,顺小腿淌下。他伸手从床头抓过旧布,双手用力,扯下布条。他将余布团起,塞进口中,用牙齿死死咬住一块布。他弯下腰,从桌下提出酒坛,拍开泥封。他双手提坛,用烧酒浇洗伤口。
烧酒冲入翻开的皮肉,剧痛钻心,他额头青筋暴起,汗珠滚落,将伤口血污洗净。
他放下酒坛,拿起布条,绕过左腿伤处,双手发力拉紧,打上死结,用布条将伤口扎紧。他吐出口中布团,长舒粗气。他解开衣襟,拉下左肩衣衫。卢铁锚先前那一下擦中肩骨,肩上也青了一大块。他起身走到水缸边,舀出冷水倒进木盆。他浸湿布帕,拧干敷在肩上。
帕子敷热了,他又浸入冷水,反复敷过数次,随后吹熄油灯,倒在木床上。
他躺在床上,闭目养伤。左腿伤口发烫,肩头肿处酸痛。窗外天光渐亮,日影移动,到了傍晚又暗下来。一天。他翻过身子,面朝木墙。窗缝透入日光,照亮桌角,入夜重归漆黑。两天。他还是躺在床上,双目微闭。窗外日头升起又落。三天。
这三日间,屋中小风炉未曾生火。他腹中饿了,便撑起身子,挪到旧桌旁。桌上留有剩下的冷饭。饭粒干硬冰凉。他拿起木筷,吃几口冷饭。他口中渴了,便走到水缸边,舀起缸里的凉水,仰脖喝下几口。吃喝过后,他又挪回床上躺下。
这期间,楼下缆绳铺的老头走上窄木梯,来敲过一次门。木门咚咚响了两声。沈一舟躺在床上,睁开双眼,望向木门。他闭口不言,没有应声。老头在门外等了片刻,听屋中毫无动静,便下楼去了。除这老头之外,再没有别人上楼来。
到了第三天,沈一舟从床上坐起来,弯下腰,从条凳下拿出磨刀石,放在旧桌上。
他舀来半瓢凉水,浇湿石面。他拔出青钢剑,横持灯下。剑刃中段与铁锚相撞,崩开一个缺口。他右手握住剑柄,左手按住剑尖,将剑刃贴在石上,向前推去。沙,沙,沙。剑身擦过青石,磨出铁浆。他手腕回拉,再往前推。沙,沙,沙。磨刀声在屋中回响,单调低沉。他往复推拉,磨了很久。
他停下双手,抹去剑上铁浆,提起长剑细看。剑刃磨得发亮,那处缺口却太深,还是磨不平。他放下青钢剑,低头看看剑柄上的剑穗。剑穗打成菱花结,丝穗染有干涸血迹。他默坐半晌,手指轻触剑穗。随后他转过头,又看看墙角的空剑鞘。空剑鞘裹在布包中,斜靠木墙。
他收回目光,探手入怀,又拿出那半页账。他将残纸摊在旧桌上,用手掌慢慢抚平。纸面被血染透,边缘参差破裂。前头船名已在码头争抢时撕去,裂口下只留残字。他低头细看纸上墨迹,上面写有“号,九月十八开”六字。他伸出左手,扳着手指算日子。他在床上躺了三天,九月十八已经过了。
到了夜里,屋中漆黑寂静,阁楼紧闭的木门上,忽然有人伸手轻轻敲了三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