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期 三声
门上那三下轻响过后,窄木梯口便没了声息。沈一舟扶住桌沿起身,拖了伤腿挪到门边。他伸手拉开木栓,房门吱呀推开。门外立着方娘子,秋雨随风扑入,将她身上青衫子淋湿了半边。她鬓发沾水,呼吸微促,显是急行而来。沈一舟扶住门框,怔了一怔,道:“方娘子,这么大雨,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方娘子没有答话,目光落下,先瞧见他右腿上的血布。暗红血迹早已干涸,布缘却又渗出新血,连裤管都濡湿了一片。她默然迈步进屋,反手掩上木门。她把油纸伞靠在门后墙角,雨水顺伞尖滴落木板。沈一舟将右腿往后缩了缩,说道:“前两日夜里在码头上擦破些皮肉,不碍事……”
屋中静寂无声,唯有窗外连绵秋雨打在瓦楞与木窗上,淅淅沥沥响个不停,将四周夜色衬得愈发深沉。
桌上油灯结了灯花,昏黄光芒照亮屋角。床边条凳上放有金创药和几卷白布。方娘子走过去端起木盆,浸湿布巾拧干了。她将木盆拿到床前放下,曲膝蹲在他身前。沈一舟忙俯身去拦,说道:“我自己来便成,怎好劳烦方娘子。”方娘子道:“你坐好别动。”她伸出微凉手指,拨开他手掌,低头去解那层浸透血污的旧布。
血布同伤口粘连甚紧,她生怕扯痛了他,先用湿巾慢慢润开血痂,方才极轻极缓地剥下旧布,露出寸许长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沈一舟咬牙忍痛,低头望去,只见她鬓边湿发垂落耳际,十指沾了水渍与血痕,在灯下显得格外苍白。他默然片刻,低声道:“这几日不见你来,我心想……”话才出口便即住声,没有再说下去。方娘子眼皮微垂,拿起瓷瓶将药粉洒在伤处。她又取过干净白布,一圈圈裹好系紧。
南湾海面上晚潮正在退去,暗夜中潮水拍打石岸,混在雨声之中远远传上阁楼。
包扎既毕,方娘子站起身来,到木盆边洗净双手。她用干布拭去水珠,便在条凳上坐下。她双手交叠膝上,湿透的半边青衫贴住肩头,却似浑不觉冷。隔了半晌,方娘子道:“这两天我在船行柜上,向伙计打听清楚了一桩事。”沈一舟抬眼望去,问道:“是九月十八那天的事么?”方娘子点点头,道:“九月十八那天夜里,海上起了头阵北风,有一条唤作顺风号的私渡船,趁天没亮便出了南湾,直往南洋去了。”
沈一舟按在膝上的手掌微紧,问道:“船上有些什么人?”方娘子道:“那条私渡船半夜在偏僻栈桥上客,恰巧船行有个伙计起早去查缆绳,远远瞧见了上船的人。伙计说,上船的人当中,有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女子,怀中抱着个长布包。她身旁有个男子,手中摇着扇子。”她神色平静,语声不高不低,将这几句话逐字逐句说了出来。说完之后,她便垂下眼帘,望向地面木板上的水渍。
沈一舟听罢,久久没有做声,胸口微微起伏。他伸手入怀摸索片刻,取出那张揉皱的半页账纸。纸角还染有暗褐血迹,上半截船名已被撕去。他伸指将纸页抚平,放在桌上油灯旁。沈一舟按住纸角,说道:“……号,九月十八开。这是我前两日抢来的,前头撕去那两字,想来便是顺风了。”方娘子闻声抬头,顺他手指望向桌面。
昏黄灯光映照之下,两人目光都落在桌上那半页薄纸上,谁也没有再说半句话。
海风吹得窗棂轻响,灯火晃动,将两人投在板壁上的影子拉得斜长。南洋路远,水程茫茫。顺风号既在九月十八乘风出海,如今早不知驶出了多少里水路。阁楼下木梯寂无人声,唯有檐角雨水滴落石阶,一声声单调漫长。方娘子收回目光,抬头望向他苍白消瘦的脸庞。她默然良久,问道:“沈相公,往后你打算怎样?”
沈一舟坐在床沿,双手按在膝头,始终没有开口答话。屋中只余风声雨声,他慢慢转过头去,越过桌上昏黄灯影,望向墙角立着的那只空剑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