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期 船位
那晚阁楼上问话之后,沈一舟终究没有答言。秋雨又落了两日,到第三天早上方才止歇。这天清晨天色阴沉,海风微寒,沈一舟右腿伤处好了些,便寻了根竹杖拄在手中,扶住窄木梯缓步走下楼来。街巷石板湿滑,他拄着竹杖穿过两条窄巷,径往海傍街宝顺船行而去。
海傍街正对着南湾船澳,早潮刚平,浑浊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,沿岸停泊的数十艘海船都已收起跳板,高高低低的桅杆立在灰蒙蒙的雾气之中,望去密如枯林。
宝顺船行大门敞开,门口高高矮矮堆着待装的货包,都用油布麻绳捆扎结实。七八个伙计进进出出搬运货物,口中都在说北风快来了。只听得老伙计抬头望天,擦汗道:“睇这天色,北风就快起咯,大伙手脚快些……”其余伙计连声答应,脚步愈发急促。
沈一舟避开伙计,拄杖迈过门槛走进店堂。船老大雷炳正站在柜台前,跟两个水手大声说笑。他生得黑壮魁梧,敞开半边衣襟,大嗓门震得头顶屋梁嗡嗡作响。柜台后面,方娘子身穿青衫,正低头打算盘。她听见竹杖点地的轻响,自账册上抬起头来瞧见沈一舟,拨算盘的手指停了一下,随即垂下眼帘,又打下去。
那两个水手转身出门,雷炳回过头来,瞥见沈一舟拄杖而立,当即迎了上去。雷炳问道:“沈老弟,这两日不见,腿脚怎地受了伤?”沈一舟拱手道:“前几日擦破些皮肉,已好了大半。今日特来打听,近期可有海船南下,在下想去南洋走动走动。”
雷炳听说他要去南洋,蒲扇般的大手往大腿上一拍,朗声道:“那可巧极了,咱们宝顺号十月初三便要开船!北风一起,一路去暹罗、吧城。那边江南人多,会使剑的人正用得着,沈老弟便跟老哥这条船走。”他说得兴起,挤了挤眼,笑道:“况且南洋那地方的女人最是体贴多情,沈老弟到了那边,只怕享不尽的温柔福气,乐得连老家都……”话未说完,柜台后面忽然传出轻轻一声咳嗽。雷炳脖子微缩,半截话头登时咽回肚中,讪讪住了口。这位雷老大年年跑南洋,海上遇上狂风恶浪从来面不改色,偏生在自家船行店堂之中,对柜上这位表小姐的轻咳却颇有几分敬畏。
沈一舟望向门外堆叠的货包,默然半晌。他想了一想,问道:“雷大哥,宝顺号到了南洋,打听得到前些日子私渡过去的人么?”雷炳大手一挥,道:“怎么打听不到?南洋虽大,江南人落脚就那么几处地方,往埠头会馆问问,总问得到。”沈一舟听罢,点头道:“既如此,十月初三我便随船同行。”
雷炳见他应允,满面欢喜,伸手拍了拍他肩头,便转身走出店门,站在石阶上吆喝伙计搬货。
店堂中清静下来,唯有门外隐隐传来挑夫号子与海浪拍岸之声。沈一舟提起竹杖,走到柜台前站定,将竹杖靠在木板边,低声道:“方娘子,劳驾替我写张船位。”
方娘子没有抬头,将算盘推到账册旁,取出空白船位单,在桌面上缓缓铺开。她往砚台中滴入两滴清水,捏住墨锭慢慢研磨。屋中静寂,只闻墨锭擦过砚石的细微声响。待得墨汁浓稠,她取过毛笔蘸墨,提笔写下他名字。她写得极慢,每写完一笔,笔尖便在纸上停顿片刻,似乎那三个字笔画千钧,极难写完。写罢末笔,她搁下毛笔,低下头轻轻吹干未涸的墨迹。吹干之后,她双手捏住纸页两边,自柜台后递了过来。
那张薄纸船位单递在半空,白纸上墨字犹新,她十指纤细苍白,稳稳捏住纸缘。
沈一舟伸手接过船位单,折好收入怀中,低声道:“多谢……多谢方娘子。”方娘子没有答话,垂下眼帘收回双手,把算盘拉回身前,低下头又打起算盘来。竹木算珠在她指间拨得噼啪作响,越拨越急,在空旷店堂中显得分外清脆响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