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期 演别
船位单折好收在怀中,离十月初三开船却还有几日。那日午后天色又复阴暗,傍晚时分,秋雨重又淅淅沥沥落将下来,连日不绝。南湾水面上雾气迷漫,海风吹过岸边桅杆,带着深秋寒意。到了夜间,雨势未歇,楼下窄木梯忽然响起轻微脚步声,方娘子冒雨走上阁楼,推门走了进来。
沈一舟起身相迎,待她拂去青衫下摆水珠,两人在桌旁相对坐下。桌上燃了盏油灯,豆大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照得四壁昏黄。两人谁也没有开口,只听得窗外秋雨沿屋檐滴落石阶,远处南湾晚潮拍打岸石,声息低沉绵长。油灯烧得久了,灯芯尖上渐渐结出朵暗红灯花,偶尔爆出细微毕剥声响,沈一舟与方娘子都只凝目望着那点微光,谁也没有伸手去剪。
屋中静寂无声,唯有窗外连绵夜雨打在瓦楞与水面上,沙沙响个不停。
过了良久,沈一舟自灯花上移开目光,抬头望向对面之人。他默然片刻,低声道:“方娘子,再过几日到了初三开船那天,码头上挑夫水手来往喧哗,人多眼杂,只怕……只怕到时咱们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不如今夜咱们先在此处演过这一场分别,待到那日当真开船之时,彼此心中便不难过了……”他说到这里,声音渐低,余下话语便停在唇边。方娘子垂下眼帘,望住桌上油灯火苗怔怔出神,思忖半晌,轻轻点头道:“好。”
两人当下推开木凳,双双站起身来,在狭小阁楼正中退开两步,隔着数尺之地遥遥相对,神色郑重,便如当真立在海风呼啸、人声嘈杂的南湾码头岸边,眼看大船便要起锚解缆。夜风自窗缝吹入,拂动方娘子青色衣袂,油灯火苗随之斜斜偏侧,将两人身影拉得极长。沈一舟凝视她清瘦面容,默立片刻,拱手道:“方娘子,海途遥远,日后……你千万多保重。”
方娘子抬起头来望住他,眼圈微红,嘴唇轻轻颤动,低声道:“沈相公,海上行船风大,早晚雾重天凉,你腿上既有伤,到了船上须得多穿件衣裳,千万……”她只说了半句,喉头哽咽,下面话语再也说不下去。她蓦地低下头去,迈前两步,额头抵住他肩头伏了下来。阁楼中听不到半点哭声,她伏在他肩上无声饮泣,单薄双肩在青衫下不住抽动。
沈一舟站在当地纹丝不动,垂在身侧的右手慢慢抬起数寸,停在半空良久,终究又悄无声息落回身旁。
窗外秋雨还是淅沥不止,夜气愈发深重,寒风吹得窗棂微微轻响。案上那朵灯花终于啪的掉落灯盏之中,火苗跳动两下,屋中光线随之暗了暗。海湾那边潮水渐渐退去,露出岸边湿滑礁石,水声在暗夜中显得空旷孤寂。两人便在昏暗灯影下静静站立,直到她肩头抽动渐渐平息。
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,方娘子方始自他肩上抬起头来,背过半边身子,抬起衣袖慢慢拭干面上泪痕。她站在灯影中默然半晌,转过头来,低声道:“沈相公,今晚……我不想回去了。”沈一舟望着她微肿双目,心中酸楚,却未出言相询,只轻轻点了点头。两人缓步走到面朝南湾的木窗前,搬过木凳并肩坐下。
窗外雨丝渐细,南湾水面上黑沉沉的,沿岸船家与铺户的灯火在雨雾中忽明忽暗。夜色越深,海风越冷,湾中那些微弱灯火便在潮声中一盏一盏熄灭下去。到得后半夜,四下里只余无边黑暗与拍岸水声。这一夜两人便在窗前木凳上端然枯坐,谁也没有再说半句话,直坐到天色破晓。
到了黎明时分,雨声终于歇止,东方海面透出微白晨光。海雾随早潮缓缓涌入南湾,将窗棂染得灰白。桌上油灯早已油尽灯枯,屋中清冷孤寂。方娘子自木凳上站起身来,抬起瘦削手指,在微明晨光中理了理散乱鬓角。她没有回头,迈步走出房门,顺窄木梯往楼下走去。
窄木梯在清冷晨光中一级一级响了下去,脚步声渐行渐远,良久方始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