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期 若多一位
木梯脚步声消散良久,沈一舟方始自窗前站起身来,推门走下阁楼。此时离开船只剩两日,晨雾尚未散尽,长街石板湿滑,檐角残水犹自滴答不止。海风吹过空旷街巷,透出深秋寒意。他顺着海傍街缓步走到宝顺船行,跨过门槛往堂中望去,只见平日方娘子管账所坐的柜台后面,今日却换了一个年轻伙计在那里低头拨弄算盘。
沈一舟走到柜台前停步,问道:“请问小哥,方娘子今日没有来么?”那年轻伙计抬起头来,认得是他,忙停下算盘道:“沈相公来揾表小姐么?她今早托人过来告了假,今日没有来。”沈一舟微怔片刻,低声道:“原来如此,多谢……”他话未说完便即住口,只站在柜台前,默然看着她平日所坐的那张椅子。椅上空空荡荡,唯有一件叠得齐整的青色半臂搭在椅背上。
穿堂海风自门外吹入铺中,拂得椅背上那件青色半臂衣角微动,更显出厅堂空落冷清。
沈一舟凝望那张空椅良久,向年轻伙计道:“小哥,劳驾借纸笔一用。”那伙计忙道:“沈相公使乜客气。”他随手自柜下取出纸笔推过柜面,又将墨砚移近。沈一舟提笔蘸墨,停顿片刻,方落笔写下几行字,问她船上若是多出一个位子,她肯不肯同船离去,写罢这几句,笔尖在纸尾停住半晌,终究添上了“青萍”两字。他与她相识以来,向来只称方娘子,这还是头一回写她名字。
阴湿天色下墨迹干得极慢,他吹干墨水,将字条折好捏在手中,转身往后堂走去。恰逢雷炳自后院走出,身上短衫半敞,正挽起袖子检点船具。沈一舟迎上前递过字条,低声道:“雷大哥,烦你走一趟,将这字条转交方娘子……”雷炳接过瞧了瞧,又打量他神色,伸手将字条揣在怀中。他平日最爱拿女人说笑,这时却难得收起了粗豪笑意,只伸出大手在沈一舟肩上拍了拍,说道:“沈老弟放心,我这就给表小姐送去。”
雷炳说罢便即转身,迈开大步跨出船行大门,魁梧身影很快隐入长街灰蒙蒙的雾气之中。
到了傍晚时分,暮色四合,西厢房门早早掩上。方娘子独坐在窗前,手中拿着雷炳送来的字条,借着窗外微弱暮光,将纸上字句从头至尾细细看了一遍,目光停在末尾那两个字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她静坐良久,方取出先前南湾空船上那张字条,将两张字条放在一处,慢慢收进袖中。雷炳在廊下等候片刻,见房中寂然无声,方娘子竟是没有回话。
入夜之后,连绵多日的秋雨终于停歇,厚重云层在夜空中渐渐散开。屋檐下再无滴水声响,石阶积水沿暗渠悄然退去。到了起更时分,海面上风向忽变,湿闷海风渐渐消散,转为阵阵凛冽干燥的北风,自北面山岭间呼啸南下,刮得岸边桅杆与缆索呜呜作响,连南湾潮水拍岸之声也随之急促起来。
码头上船家听得风声转北,都提了风灯走出船舱,聚在船头与岸边仰首看风。水手们迎风大声呼喊,黑沉沉的湾畔灯火接连亮起,有老船工叫道:“起北风喽!好开船喽……”叫声未落,几条大船船头已噼噼啪啪放起鞭炮。点点红光在暗夜中明明灭灭,碎纸随风飞舞,硝烟气味随北风散入街巷。
沈一舟在码头边默立良久,待鞭炮声渐歇,方始转身离开南湾,逆风缓步走回榕树巷。温二婶尚未安睡,正在堂屋灯下收拾针线,见他推门进来,忙放下手中活计起身相迎。他自怀中取出房钱放在桌上,低声道:“二婶,后日船便开了,这几日房钱先同你结清。”温二婶望了望桌上碎银,叹道:“沈相公这就要走啦……海上风大,路上万事多保重。”
沈一舟谢过温二婶,转身走出堂屋,独自站在微湿的天井中,抬头望向西厢的窗子。
夜色深沉,北风掠过院墙吹入天井,阶前落叶在风中轻轻打旋。西厢那扇木窗黑沉沉的,窗内没有半点光亮,灯火始终没有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