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期 潮信
转眼到了十月初三开船之日。五更天色尚黑。凛冽北风掠过南湾水面,卷起急浪拍打石岸。码头沿岸插满火把,宝顺号高大的船身泊在栈桥边,数十名脚夫扛了麻袋木箱,踩得宽木跳板吱呀作响,来回往船舱中搬运货物。雷炳敞着短衫站在船头,迎风叉腰。他扯开粗嗓门向船下大声吆喝,喝道:“手脚都麻利些,莫误了早潮,后舱箱笼捆扎实喽……”
沈一舟逆风走上码头,停在栈桥边的火光阴影中,肩上斜背那只青布包袱,包袱中还是裹了他那只空剑鞘,长衫下摆给清晨寒风吹得紧贴在腿上。
松明火光在北风中猎猎摇晃,松脂火星随风飘散,将船舷与水面照得忽明忽暗。
石板路上忽然传来杂乱脚步声,浓烈酒气混在海风中扑面而来。谷半醒怀中抱了两只泥封酒坛,摇摇晃晃自街口走近。他走到沈一舟跟前站定,也不多话。他伸手便将手头那坛酒硬塞进他怀中,打了个酒嗝,说道:“江南小子,今日出海远行。海上风浪大,这坛陈年老酒留给你路上解闷……”
谷半醒拍开自己怀中那坛酒的泥封,仰脖子灌下几大口。酒水顺着满脸乱髯淌下衣襟,他却浑不在意。他斜靠在栈桥边的系船木桩上,醉醺醺的道:“老夫幼时听人说过一桩古事。从前的人心中若有什么不能对人说的事,便独自到深山中去找一棵古树,在树干上挖一个洞,对着树洞将心中那些话全都说了,随后再用泥巴封起来,这话就永远没有人知道。”他说到此处停住口,眯起醉眼打量沈一舟,笑道:“江南小子,老夫瞧你这张脸,就是一张有话没说的脸。”
沈一舟双手抱住那只沉甸甸的酒坛。他听了这话,面上只笑了笑,没有答话。谷半醒也不追问,仰头又灌下几口酒,拎起酒坛摆了摆手。他转过身子,踏上微湿石板路摇摇摆摆往长街暗处走去。不多时,那身影便隐没在晨雾之中。
过了半个时辰,东面天边渐渐发白。清冷晨光自海天相接处透了出来,岸上松明接连熄灭,只余下缕缕青烟随风散去。宝顺号上的货物终于装完,舱板随之盖拢。搭船南下的客商与船上水手都已陆续登船,嘈杂人声渐渐移到了甲板之上。沈一舟始终没有动步。他站在跳板边良久,怀中抱了那坛酒,不住转头往码头岸上张望。
清晨海雾在北风吹拂下散得极快,码头石阶上来往尽是赶早行人。有人挑了竹担走街串巷,有人提了包袱送别远客,岸边卖热粥的摊主正支起锅灶,袅袅白气在微明晨色中四散飘开。沈一舟立在跳板边,目光越过攒动人影,将岸上挑担的、送行的、卖粥的,一个一个看过去,直望到海傍街拐角。街口空空荡荡,她到底没有来。
南湾潮水渐渐涨满,涌浪拍得大船微微晃动。粗大缆绳在木桩上绷得笔直。雷炳走到船舷边往下瞧见他,探出身子,道:“沈老弟,人都上齐了,快上船罢……”沈一舟没有回头,只低声道:“雷大哥,再等片刻……”过了半盏茶工夫,船上水手已解开大半缆索,走下栈桥准备抽回跳板。雷炳又在船头催促,道:“沈老弟,风正潮平,耽搁不得啦。快上来罢。”沈一舟双足站在湿冷石板上。他目光仍望向码头长街,没有迈步。
船头号角呜呜吹响,几名水手弯腰握住了跳板两侧麻绳。雷炳见他还不动作,只得走到船舷边第三次高声叫唤,喝道:“沈老弟,潮水不等人,真要开船啦。”沈一舟在岸边默立片刻,终究收回目光。他抬手按了按背上裹着空剑鞘的包袱,抱紧怀中酒坛,迈步踏上了跳板。
便在此时,南湾边那间阁楼外,天色微明。晨光自海面漫过屋檐,斜斜照入窄木梯间。昏暗木梯上寂然无声。有一个人静静站在木梯半中间,既不上去,也不下来。
北风呼啸掠过南湾水面,雷炳站在宝顺号船头,迎风大喊,喝道:“起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