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期 出海
随着船头那声呼喝,几名水手齐声应和,弯腰推转绞盘,浸在海水中那根粗索绷得笔直,沉重铁锚自水底缓缓拔起,出水时磕在船帮上,发出沉闷声响。栈桥上最后几道缆绳解开抛回船舷。宝顺号高大的船身顺了退潮水势,慢慢离开岸边。水手们拉紧帆索,主桅与前桅上的风帆接连张起,迎面刮来的凛冽北风登时将帆面吹得饱胀,桅杆嘎吱作响,大船借了风力破开水面,出了南湾。
海面急浪翻涌,船尾拖出一道白沫翻滚的水痕,将岸边石阶远远抛在后面。
沈一舟没有进舱,独自走到船尾栏杆边。他将怀中酒坛放在脚旁,双手扶住木栏往北望去。雷炳自船头大步走来,迎风按住衣襟,向后艄看了一眼,道:“沈老弟,出了湾便是外海,风浪越发大了,快下舱去避避风寒罢……”沈一舟站在风中,长衫猎猎作响。他听了这话,只低声道:“雷大哥请便,我在此再站片刻……”雷炳见他不愿动,也不再劝,摇了摇头,回身往船头去了。
宝顺号吃足了北风,船行甚快,岸上珠浦的街巷屋宇在晨光中一点一点远了。码头上未曾熄尽的火把缩成暗淡红点,在冷风中闪了几下,终究看不见了,唯有南湾水面上的篷船还泊在原处,随波轻轻晃动。更远处街市后方,天后庙高耸的屋顶自灰白雾气中露出一角,起初还能分清瓦楞轮廓,待船身驶出湾口更远,那片屋顶也矮了下去,与四周低矮民房混在一处。
晨雾在海面上漫开,水汽迷蒙,遮住了半边海岸。沈一舟站在船尾,目光越过翻腾浪花与茫茫白雾,凝望南湾栈桥与岸边石路。水天交接处灰蒙蒙一片,岸上到底有没有人站着,隔得太远了,已然看不清。
他在船尾立了良久,直到珠浦岸边的轮廓化作海天之间一道淡淡黑线,方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海风越刮越紧,挟了咸腥水汽扑上甲板,吹得人衣衫生寒。沈一舟走到船尾背风处,寻了块干爽木板坐下,自肩头除下那只青布包袱。他将包袱平放在膝上,低头解开布结。
青布包袱摊开,当中是那只空剑鞘,还有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包。沈一舟伸手拿起那个小包,托在掌中停了片刻。他手指轻轻拨开油布边角,低头看了一眼。
后艄无人走动,四下只有风吹帆索与浪拍船板的声响。他在风中默坐半晌,随后又将油布包好,放回包袱中。他伸手按了按那只空剑鞘,将青布四角拢起系紧,斜背回肩上。
此去南洋,水路万里,汪洋大海茫无边际。宝顺号顺风南下,前路迢迢,也不知何日方能泊岸。那两人和那把照影剑到底在哪里,莫说旁人无从知晓,便连他自己心中也不明白。
不多时天色大亮。漫天厚重云层下不见日光,唯有白茫茫的晨光铺满海面。外海全无遮拦,北风掠过洋面。层层大浪向船身撞来,打得船头水花四溅。
海上起了风浪,宝顺号高昂的船头在波涛间一起一伏,乘着北风,径向南面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