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期 夜窥
却说那黑衣人五指刚触及桌上剑鞘,沈一舟早已在榻上蓄势待发,当即翻身而起,顺手掣出枕畔佩剑,足下更不停留,径向桌前平平刺出。黑衣人听得背后风声飒然,连忙缩手向旁闪避,反手自腰间掣出一对短刀,在暗中架住剑锋。屋中黑沉沉的看不清面目,刀剑相交铮然轻响,两人唯凭兵刃破空之声,在房中一招一式拆解起来。那黑衣人右刀当胸直刺,左刀斜削手腕,沈一舟守定门户,将长剑往外横拨,格开右刀,撤步避过左刀。
沈一舟顺势递剑直刺,黑衣人双刀交叉往上封架,挡开剑锋,随即进步欺身,双刀分取两肋。沈一舟竖剑封挡,两人你来我往交手数招,黑衣人始终抢不进剑光之内,反而退回桌旁。他趁双刀格开长剑之机,伸手往桌上探摸,抓起那剑鞘掂了掂,方知剑鞘是空的,不由得低声骂道:“乜嘢空鞘,白费工夫!”黑衣人掷下剑鞘,双刀向前虚劈,逼得沈一舟后退半步,当即回身撞开窗子,跃入窗外夜色之中。窗扇碎裂声中,啪哒轻响,地上已掉下件东西。
沈一舟赶到窗前,持剑往外探看,但见暗夜阴雨迷蒙,外间黑沉沉的不见人影,来人早逃得远了。他素来谨慎,深知穷寇莫追,况且异乡夜深路径不熟,当下收剑入鞘,没有翻窗追赶。便在此时,天井对门方娘子房中忽然亮起灯火,昏黄灯光透过窗纸映在湿漉漉的阶前,在凄清雨夜之中显得格外孤寂。沈一舟隔着前窗凝望天井对门,见那屋中灯火亮了片刻,始终没有人推门出来,过不多时又灭了。
看官,客舍寒宵,更深露重,经此夜半惊变,四下重归死寂,唯余檐前宿雨滴答不休。沈一舟将破损窗扇掩好,擦亮火折点起油灯,俯身拾起黑衣人掉在地上的物件。凑近灯火细看,原来是块巴掌大的竹牌,通体漆成黑色,上面刻着一道弯曲浪纹。他将竹牌翻来覆去端详半晌,从没见过这等式样,心想:“此人深夜潜入,分明是为剑鞘而来,却不知这黑漆竹牌是何来历?”他左思右想,终究认不得这是甚么东西,只得吹熄油灯,将竹牌收了起来。
捱到次日清早,连日阴雨暂歇,海港上空还是阴云低垂,湿冷海风吹过街巷,天井青石板上满是积水,四处尽是散不开的潮气。沈一舟推门走出房外,见四下静悄悄的,便手提木桶走到天井正中古井旁边打水。他才将木桶放下井口,对门房门轻轻推开,方娘子手提木桶自屋中走出,也来到井边打水。
两人在井边打了个照面,彼此敛衽拱手,方娘子垂目之余,看见他腰间剑柄上的剑穗。她凝望那剑穗上的绳结,客客气气施礼,问道:“请问沈相公,这剑穗上的结子,莫不是江南的打法?”沈一舟怔了一怔,道:“正是,这是在下家中人打的。”方娘子听罢微微颔首,说道:“难怪瞧着眼熟,我那外子随身所佩扇坠之上,也是这样一个结子。”她说完这句话,便不再多言,提起水桶,转身缓步回房去了。
对门房门轻轻合拢,天井之中重又只剩沈一舟独自站在井边,晨风吹拂衣袂,耳畔唯闻井水回荡之声。他低头望着腰间剑柄所系剑穗,手指缓缓抚过那枚紧实的绳结,这结子正是秦湘五年前亲手替他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