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期 两样结
方娘子提了水桶走进西厢房中,反手掩上门扇,将水桶轻轻放在墙角木架旁。清早井水甚是冰凉。她方才打水时溅湿了袖口,屋中又透出连日阴雨积下的潮气,吹得人指尖微凉。她拿布巾拭干双手,缓步走到榻前坐下,瞧了瞧窗外灰蒙蒙的天色,伸手自枕下摸出那只旧香囊,连同外子从扶桑寄来的书信,并排放在膝头。
她拿起信封,抽出一张折叠齐整的信纸,凑到窗前亮处细看,但见纸色微黄,纹理细密,背面还留着竹帘压出的浅痕。她在船行管账多年,各处纸张过目便识,认得这信纸分明是珠浦本地广记纸铺所售竹纸,扶桑绝不会有这等纸张。方娘子低头凝视身畔那只香囊,心想:“外子扇坠上的结子,怎会和沈相公剑上的一模一样?”她怔怔坐了片刻。随后她将信纸依原样折好塞回信封,修长手指按在信封上面,良久没有挪开。
过得半晌,她方才把信和香囊重新收入枕下,起身解开衣扣,脱下身上那件月白衫子,从木箱中取出一件半旧的青色衫子换上。
午后阴云越压越低。待到傍晚时分,天色昏暗,淅淅沥沥又下起雨来。大雨点打在瓦檐上,顺着瓦沟汇成水注,落在天井青石板上溅起白蒙蒙的水花。沈一舟推门走到廊下,背靠廊柱站定。他摸出旱烟袋擦亮火折点燃,慢慢抽了起来。
青烟在雨气中缓缓散开,只听得对门吱呀轻响,方娘子身穿那件青色衫子迈步走出。她沿着檐廊走过转角,在离沈一舟数步之外站定。廊下光线昏暗。她望了望院中细雨,压低嗓子,问道:“沈相公,早间在井边匆忙,有句话不曾问得明白。方才在屋中想起,你剑穗上那个结子手工精巧,不知到底是何人所打,可能见告么?”
沈一舟握住铜烟锅,手指在温热的烟杆上摩挲两下,转头看了她一眼。他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不瞒方娘子,这剑穗上的结子并非外间买来。那是家妻当年在江南亲手替我打的,只是她如今……”他说到这里便即住口。檐前雨水滴答,他隔了一会儿,问道:“在下心中也有一事不明。方娘子那只香囊式样别致,瞧着倒似江南绣法,不知是从何处买来的?”
方娘子听了这话,垂目看向阶前积水,袖中手指收拢,捏紧了青布衣角。她默然半晌,低声道:“那只香囊并非从外间铺子买来,是我家外子出洋之前留在家中的。他说是当年在江南一位故人处所得,只是……”她说到半截也收住话头。四下唯闻雨打屋瓦之声。两人隔开几步站在檐下,各自心下翻腾,谁也没有将话说破。
便在此时,堂屋门帘掀动,温二婶跨出门槛,道:“哎呀,怎地偏在这时候又落雨了!这鬼天气,真教人没法子晒衣裳!”她急步抢到天井竹竿旁去收衣裳,眼角却不住往两厢廊下瞟去,双手扯住竹竿上一件衣裳,左拉右拽折腾了半天,硬是不曾将衣裳收下来。
沈一舟见温二婶在院中张望,当下将铜烟锅在廊柱上轻轻磕灭了烟火。
方娘子朝天井瞥了一眼。她转身往西厢房门走去。她走到门前扶住门框,脚步略略停顿,回过半张脸向那边低声道:“此处院小人杂,说话诸多不便。沈相公明日若是得空,还请到海傍街的陶然居喝杯茶,我有几句话想要当面问问沈相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