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期 茶楼
次日清晨雨势初歇,海傍街青石板上犹自湿漉漉的,沈一舟与方娘子先后步入陶然居,径上二楼拣了临窗的雅座坐下。堂倌搭着布巾趋前伺候,见是熟客,忙笑道:“方娘子今日得闲饮茶,要些乜嘢点心?”方娘子将雨伞靠在桌旁,点了壶浓茶,又替沈一舟要了碟糟鸡、一碗笋丝面。
不多时,堂倌摆上碗碟。只见青花碟中糟鸡切得齐整,酒香扑鼻,白瓷碗中笋丝细密,浮在清亮汤水上面。沈一舟低头瞧向面前吃食,心下微怔,抬头问道:“这糟鸡配笋丝面,乃是绍兴乡间的寻常吃法,珠浦茶楼素来少见,不知方娘子怎会晓得?”他离乡日久,猛地在异乡撞见故土吃食,手按桌沿,神色甚是讶异。
方娘子提壶替他斟茶。她笑了笑,说道:“我生在岭南,原本不识得江南滋味。只因我家外子去年到过一趟江南,回来之后便只爱吃这两样,常教厨下照样烹制,我瞧得多了,自然也就知道了。”她口中说得平淡,伸手去拿筷子,拿筷子的手却在半空停了一停,方才落回桌边。她垂目心想:“外子自江南归来连口味都改了,定是同那位打菱花结的人朝夕相处之故。”
沈一舟见她神色微异,也没有动筷。他默然片刻,低声道:“方娘子昨夜说有话相询,不知令夫君是何日登船出洋的?”方娘子抬起头来,说道:“外子临行前同我说,他是五月初十那日上船去扶桑的。沈相公,不知尊夫人又是何日离开镜湖的?”沈一舟握住茶盅,说道:“内子是在四月底离开镜湖的。”
两人把这两个日子说了出来,便都不作声。雅座中登时静了下来。碗中笋丝面热气渐散,窗外又飘起细雨,斜斜打在木窗扇上。方娘子端起茶盅呷了半口。茶水已然微凉。
看官或要问,沈一舟既知秦湘常收珠浦来信,何以不先去找那寄信的人?原来那些信秦湘每回看过便即在烛火上烧了,一封也没有留下。饶是她房中那个小丫头素日最爱东张西望,替主人收拾书案之时,也只偶然看见信封上面写着“珠浦”两个字。至于寄信之人姓甚名谁、住在哪条街巷,却是半点也不知晓,是以沈一舟纵然远道寻到此间,也是无从查起。
茶楼上座客渐多。邻桌茶客高声谈笑,惊破了窗畔沉寂。沈一舟拿起竹筷,将碗中微凉的面条吃了几口,又夹了块糟鸡咽下。方娘子见他放下筷子,便从袖中摸出碎银会了茶钞,拿起雨伞起身道:“沈相公,此间人多嘴杂,咱们这便下楼去罢。”
沈一舟点点头。他随在她身后步出雅座。只听得脚下木梯微响,两人缓步下楼。方娘子走到楼梯转角处,脚步略缓,侧首低声道:“沈相公且宽心。船行里有出洋船只的名册,凡是搭船客商都登记在案。五月里去扶桑的船到底载了哪些人,明日我去账房翻开名册,一查便知。”沈一舟停步拱手道:“如此甚好,那便有劳方娘子替在下费心了。”
出了陶然居,两人冒雨返回榕树巷温家宅子。入夜后雨声渐歇。天井积水映着昏暗天光,四下悄无人声。方娘子独坐西厢房中,面对孤灯怔怔出神,久久没有吹熄烛火。
当天夜里,西厢的灯一直亮到天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