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期 试问
方娘子到船行账房查了整夜名册,次日傍晚回到院中,便站在西厢门口等候。暮色四合,天井中刚洒过水,石板透出凉意,她身上穿着件素色细布衫子,双手交叠身前,指尖轻捻袖口。沈一舟推门走进天井,见她立在廊下,当即上前。方娘子迎上半步,低声道:“沈相公,我昨夜在账房将名册尽数翻过了,五月间开往扶桑的客船共有两条,那两本名册上面,我逐行细瞧了几遍,都没有外子的名字。”
沈一舟听了,眉头微蹙,立在阶前默然不语。方娘子侧过身子,将两扇木门敞开。她伸手向屋中虚引,说道:“天井中夜风凉,外头不便久立,沈相公请进屋坐罢,咱们敞着房门说话便是。”
沈一舟依言跨进门槛,在靠门那张方桌旁坐了,只见桌上小铜灯火苗微晃,灯旁搁着只青花粗瓷茶壶与两只白瓷茶盅。
方娘子提壶斟了茶。她在桌旁坐下。她垂目望向茶盅,心想:“外子既未搭船去扶桑,定是还在近处,迟早总要照面。”她抬起头来,说道:“沈相公,有桩事我想求你帮个忙。外子既未出洋,日后我见了他,总得开口问个明白。只是这话该怎么问,我心中实在没底,想先同你练一练。劳驾沈相公权且扮作我家外子,同我对答几句,不知使得么?”
沈一舟怔了一怔。他素来不善言辞,听得这般请求,心下颇为踌躇。但见她神色恳切,他便点了点头,道:“使得。只是在下未见过令夫君,不知他平日说话是个什么模样?”方娘子伸手抚了抚鬓角,道:“这也容易。外子平日无论旁人问他什么,答话之前,总要先笑一笑,方才开口。沈相公只须照此做便是。”
方娘子端坐桌前,双手放在膝上。她顿了片刻,放轻声音,问道:“怀远,自五月至今,整整三个月了,你到底去了何处?”她语声极轻,倒似那人当真坐在面前。沈一舟背脊微僵。他记起她方才的嘱咐,脸上先勉强笑了笑,生硬的道:“这几个月……我在外头料理几桩买卖,海上风浪大,路上耽搁了些日子,故而迟迟没有归家。”
方娘子听他答得生疏,全无半分圆滑腔调。她还是定定望住他,低声道:“那你同我实说,同你在江南相处的那个女人又是……”她话才问到半截,语声微颤,忽然自己笑了出来。她垂下眼帘,捏了捏手中素帕,笑道:“瞧我,当真糊涂了,拉沈相公说这些呆话做什么!今日便练到这里罢。”
屋中重又静了下来。铜灯火苗跳动,映在白瓷茶盅上。沈一舟端坐不动。他目光落在桌沿,心想:“她尚且预先盘算,倘若我当真见了秦湘,又该同她说什么?只怕我站在她面前,也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。”他手按膝头,暗暗叹了口气。
便在此时,忽听得大门外砰砰拍门。声响甚是急促。温二婶素来有个毛病,但凡院外有些动静,便生怕漏听了半句闲话。她此刻早已趿着木屐小跑出去,喝道:“深更半夜,拍乜嘢门呀!”她拔开门闩拉开了门,同门外人说了两句,当即回过头来,扯开嗓门朝院中说道:“方娘子,外头有客登门,说是来找方怀远他娘子的,你快出来瞧瞧罢!”
话音未落,只见三个身穿黑色短褂的精壮汉子已大步跨过门槛,径直走进了天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