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期 三日
温二婶见那三个凶汉奔出院门,这才从灶房门边探头出来,拍胸叫苦。她见沈一舟软绵绵的倒在西厢阶前,急忙冒雨上前,帮同方娘子将他扶起,吃力的搀进东厢北间安顿在床榻上。温二婶瞧他左肩伤口乌黑,双目紧闭,说道:“唔该方娘子先替沈相公擦擦面上雨水,我这就去街口请个郎中来瞧瞧!”她说罢转身便走。
过了半个时辰,只听得院门外脚步声响,温二婶领了个背药箱的郎中快步进屋。那郎中走到床前,就了灯光察看沈一舟肩头伤处,又伸指搭脉。他诊视半晌,说道:“这位相公肩上所中毒镖并不致命,好在拔得及时,没有伤及心脉。老夫替他敷上药散,再开几剂汤药,只消静养几日便无大碍了。”温二婶听了,这才放心。她当即随郎中出门抓药。
郎中虽说无碍,沈一舟却自当晚起发起烧来。他一连烧了三日,周身滚烫,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。白日间方娘子为避嫌疑,从不踏入东厢半步,只关了西厢房门做针线。她坐在窗下缝衣,听得东厢传来咳嗽声,不由得停下手中针线。她心想:“他为护我才遭暗算,如今病倒在床,身边也没人照应,不知伤口可还痛得厉害?”待到夜深人静,东厢门口便多了一碗汤药。
沈一舟夜半口干舌燥,迷迷糊糊中闻到药香,强撑起身拉开门扇,只见门口石板上放着只粗瓷碗,碗中汤药热气腾腾。他望向天井对面的西厢,那边早已熄了灯。他心下明白。当下端起药碗饮尽,将空碗放回原处。
温二婶素喜留心院中琐事,这几日清早起来打水,总要先踱到东厢廊下,弯腰将门口摆的空碗细细数上一遍,这才端去灶房洗净。
到了第三日傍晚,雨势渐歇,沈一舟热毒退去大半,披件青布长衫靠在床头歇息。廊下脚步声响,方娘子端了一碗吃食站在门边,身穿素净的蓝布衫子。她并不进屋,只将手中青花碗搁在门旁小桌上。她淡淡的道:“我傍晚自己想吃些甜食,在灶上熬了锅杏仁糊。谁知不留神煮多了,沈相公若不嫌弃,便趁热用几口罢。”
沈一舟下床走到桌旁,双手端起那只温热的青花碗,道:“多谢方娘子。”碗中杏仁糊熬得极细,热气微腾。他大病初愈,拿起瓷匙慢慢吃下。屋中甚是安静。两人都没有多话。方娘子垂目站在门边,瞧着他低头用食,右手两指捏住左袖边角,轻轻捻弄那道衣缝,捻出几道细褶,复又用指腹慢慢抹平。
沈一舟将杏仁糊吃尽。他把空碗放回桌上。方娘子端起青花碗,见他神色憔悴,心想:“他伤势未愈,倘若贼人再来寻事,如何是好?”她向院门望了一眼,低声道:“温二婶耳朵尖,院中有半点响动都瞒不过她。况且这两日黑潮帮那些人又在巷口打转,往后若有事,咱们不便来回走动。”
沈一舟听了,缓缓点头。方娘子望向天井对面,低声道:“往后到了夜里,我若有话要说,便在窗上将灯晃三下。沈相公瞧见了,也晃三下回我。”沈一舟道:“好,我都记下了。”方娘子端着空碗转身下阶,回西厢去了。
是夜更深,四下万籁俱寂。沈一舟尚未入睡,合衣躺在东厢床上,隔窗望向天井对面,只见西厢那扇紧闭的纸窗上灯影微动,左摇右晃,轻轻晃了三下。